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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楊姨娘終于控制不住地有了些失態,“燕驚鴻!我們母子怎樣做,與你無關!你愿認仇為父便認,將來下了黃泉要怎樣向你的爹娘交待也是你的事!自此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們——”
“娘,小九說得對。”屋門突然從外推開,燕三少爺燕驚瀾出現在眼前,面色沉靜,抬步邁進來,反手輕輕將門合住。
“驚瀾?你怎么——”楊姨娘有些慌張。
“老太爺派人去書院叫我回來。”燕驚瀾輕聲道,走到面前握住她的肩,“娘,小九說得對,仇恨不是什么好東西,吞噬仇人的同時,也在反噬著你自己。”
“驚瀾……事已至此,你還要站在燕家一邊么?!”楊姨娘皺了眉顫著聲道。
“娘,這么些年來,我勸您的話,您始終還是未能聽進耳去,”燕驚瀾輕輕嘆著,“燕大伯燕二叔,充其量是上頭的刀,步家好歹也是官家,是皇親國戚,不是燕家想滅門就能滅門的。就算非要報仇,也是冤有頭債有主,沒見過尋仇的不殺使刀的人,反而拿著仇人的刀出氣的。更何況……在其位謀其政,在其位,也要擔其風險,皇家的斗爭,從來是勝者為皇敗者為鬼,輸家沒有什么好抱怨的,就像武者比拼技不如人,敗了就是敗了。您不該把過去那件事告訴驚香,更不該讓驚香去做那糊涂事,倘若這一次當真做成了,您讓驚香的后半生如何面對自己曾殺過一個幼童這樣的事?將來驚香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孩子長到小十一那般年紀,你讓她……如何跨過這道心坎兒?”
“我……”楊姨娘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不要怪娘……哥……”燕驚香哭著在旁道,“都是我……剛得知身世,一時恨沖腦頂,沖動之下才做出了這樣的事,娘事先根本不知情……”
燕驚香一只手捂了臉放聲痛哭,她覺得自己這小半生就像個笑話。她一直以為自己就是個燕府長房庶出的女兒,也曾期盼著父親的疼愛,也曾嫉妒著嫡姐的得寵,更曾遷怒到二房的燕七身上,不斷地對著愚蠢驕傲的燕五灌輸著燕七的可恨……
可沒想到,當母親前不久終于摁捺不住地將那段過去告訴給了她,她才崩潰地發現自己是有多么的可笑又可憐……
怪不得母親從不讓“父親”插手管教自己和哥哥,怪不得母親和哥哥總是背著她發生爭執,怪不得哥哥總是小心謹慎地觀察著燕家的每一個人,順著他們的喜好說話,從不敢唱反調,是為了保護她們母女,也是為了融入燕家,不讓她們母女連這個能遮風擋雨之地都失去……
“驚鴻,”燕驚瀾轉過身向著燕九少爺和燕七深深施了一禮,“我在這里代舍妹向你和小七致歉,萬望看在我的份兒上,原諒驚香這一次,明日我便向老太爺請辭,接母親和驚香去外面住,還請千萬海涵。”
“三哥不必如此,”燕九少爺卻是回了一禮,“這些年多虧有你勸導著姨……二伯母,我與姐姐才不致經歷更多的磋磨,說來我還曾錯怪過你,把你想得……總之,誠如一位長輩所言,永遠不要用自己的經驗去判斷他人的舉止言行,在這一點上,是我該向你致歉。”
燕驚瀾挑了挑眉,微微地笑了笑。這個孩子果然聰明得不同尋常,他應該是察覺了不少事吧,比如燕七離京前那股子說她是鬼狐附體的傳言。那是楊姨娘使人傳的,想著一舉兩得,既壞了燕七之名,又把這臟水潑在隋氏的身上。
若不是被自己發現得及時,先趕在前面向燕子恪認了錯外加替母親求情,燕子恪這才沒有繼續追究,否則還真以為他會為著步家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縱容他們母子嗎?
天石的那件事就已經險些造成無法挽回的后果,也還不是因著自己的苦求、甚至不惜厚著臉皮擺出自己是燕七堂兄的身份才令燕子恪網開了一面,可同樣的籌碼一回兩回能用,次數再多,那就不管用了。
這一次,就算燕七不趕他們母女出府,怕是燕子恪醒來也不會再輕放,與其落得那樣的后果,倒不如主動離開,終究驚香已是知曉了身世,無論如何一家三口也是沒法再和燕家人如無事般相處下去了,想來燕七也是知道此點,趁著這樣的機會,讓他們一家也得以解脫。
“驚鴻,”燕驚瀾微笑著望住燕九少爺,“不管怎樣,我們都是無法改變的兄弟,日后有事,只管去找我。”
燕九少爺也是笑笑。對于燕驚瀾,他的確有些抱歉,人與人之間的誤會,往往就是如此產生,人心永遠難測,誰能想到這個心思深沉、舉動可疑的燕驚瀾,反而是最為透徹明理的維穩達人呢?
“三哥,不忙走,有件事我還要請二伯母給我一個答案,”燕九少爺看向還在旁失神的楊姨娘,“我想知道,關于那塊天石的事。”
第449章 溫暖 給我一記溫暖的牽手,還你一個溫……
說是要問天石的事, 實則燕九少爺要問的是楊姨娘為何總是想害燕七,而既然燕驚瀾已經做出了認錯的姿態, 總不好再直白地問到臉上去。
燕驚瀾自是聽得出這意思, 笑了笑道:“此事說來話長, 今日恐怕不是時候, 驚鴻若信得過我, 不妨擇日你我細談?”
強扭的瓜不甜,燕九少爺沒有強求。
回往坐夏居的途中,燕七問他:“我去之前你都和楊姨娘說了些什么?她連裝都懶得裝了, 早知道這么容易,當初不如直接去找她問真相就是了。”
“哪有那么容易, ”燕九少爺道, “不過是我已將真相查了個八九成, 她再瞞也沒了意義。你去之前我已將她逼了個差不多, 事實上如果不是燕驚瀾回來的時機‘恰好’, 我還能從楊姨娘口中擠出更多的東西來。”
“那么說你覺得燕驚瀾還是有問題?”燕七問。
“評價一個人不能用一個好字或壞字就定論,誠如小時候你告訴我的, 人心是最復雜的,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也沒有絕對的壞, ”燕九少爺笑著看她一眼, “有些人一生做慈善幫助別人, 卻因一時沖動殺了人,你說他是個好人還是壞人?有些人坑蒙拐騙偷了一輩子,卻救了一個溺水瀕死的人, 你說他是壞人還是好人?所以我無法給燕驚瀾定論,他以前曾為此做過什么,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們誰都沒有親眼見到;而今日,他選擇了對他們三口人最好的一種應對方法,而這種方法恰好讓我們也覺得是好的,僅此而已。不過,我還是要說一句,他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然是很難得了,畢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在仇恨的常年澆灌下還能保持理智清醒,并且最終堅定地站到了陽光下。”
“看得出你還是欣賞他的。”燕七道。
“是啊,畢竟是個能冷靜地審時度勢的聰明人,而我喜歡聰明人。”
“感覺自己遭到厭棄了呢。”燕七道,燕九少爺沒理她,她便問,“天石的事你還要繼續查嗎?”
“不查了,”燕九少爺懶洋洋地仰著頭,“看著楊氏的痛苦熬磨,看著燕六的膽怯茫然,再看著燕三的窮于算計謹慎求生,忽然覺得過去的一切都不想再知道了,人都已經死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卻總要把死人的仇恨和記憶強加到自己的身上,這便有種強行給自己加戲的荒謬可笑感。相信死去的人也不希望我們活的這么苦大仇深,而我也不想按著不在世的人的意志過活,所以……享受當下沒什么不好,難得糊涂,而你最難得。”
“……你這段人生感言不補最后一句就更完美了。”燕七道,“你突然撂挑子不干,蕭宸那個耿直男孩兒會哭的。”
“哦,說得是,我把他忘了。”燕九少爺一點沒覺得慚愧,“不過我想,到了這個地步,某些事情已經沒有必要再藏著掖著了,你直接替他去問大伯,相信大伯不會再有任何隱瞞了。”
“好吧,那也只能再過一陣子了,大伯現在不能說話,一說話肚子會漏風。”燕七攤手。
燕九少爺笑了笑。兩人現在話說得輕松,可誰都知道還有一個巨大的問題擺在前方——幕后指導殺人者,究竟是不是燕子恪。
其實這個問題幾乎已經可以定論,缺少的只是某幾個環節,比如他是如何同那些殺人兇手進行聯系的,比如為什么所有的兇手寧可服毒自盡也不肯把他招認出來,再比如,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這些問題或許只有聽他親口道來才能知道答案了。
燕九少爺松了松肩膀,看了眼走在身邊的燕七,唇角忍不住又想翹起來,才要偏開臉掩飾住,卻已經被她察覺地轉過來看他:“咋?”
“我在想楊氏為什么要針對你。”燕九少爺信口找了個話題。
“對啊,為什么要針對我呢,活活讓我胖了十年,錯過了和小正太談戀愛的最好年紀。”燕七道。
“……”燕九少爺看了眼這位老阿姨,“蕭大人說楊氏先前還心屬步星……我們的爹,后來嫁了步星池后漸漸地也就息了心思,我想這件事應該是真的,她對我們的娘此前存有敵意許也是真的,后來踏踏實實地想要過生活,這份敵意慢慢消融,雙方至少可以做到相安無事,笑臉相迎。然而步家遭難,楊氏的美好生活被噩夢取代,你猜她會恨誰?”
“先皇,當今皇上,還有奉旨滅門的大伯和咱們二爹。”燕七道。
“先皇與當今皇上,她固然怨恨,卻也毫無辦法,蚍蜉撼樹,當這份落差大得讓她無力時,這份恨大概就會轉移到落差更小一點的那個人身上去。”燕九少爺道,“大伯收養了他們母子三人,每日近在咫尺,讓她看到了報復的希望,可惜,她的智商和能力同樣遠遠觸不到大伯的衣角,這讓她更加怨恨,更加咬牙切齒,仇恨再度轉移到更容易實現報復的人身上。
“會是誰呢?細想之下,如果步星河不交大伯和今皇這樣的朋友,說不定慘案就不會發生,或者,如果步星河交到的朋友燕子恪足夠好,完全可以阻止慘案的發生,更甚至,如果不是因為步星河,她根本就不會嫁進步家,根本就不會遭受到這樣的無妄之災。
“這個步星河,非但辜負了她的愛意娶了別的女人,還交到了卑鄙的朋友招來了災禍,他害得步家家破人亡,一雙兒女卻被好好地保護了起來,最讓人惱火的是,他的女兒長得還像是蕭天韻,這讓她曾經已經熄滅的嫉妒之火在仇恨的燎惹下重新熊熊燃了起來。
“她報復不了先皇和今皇,報復不了燕子恪和燕子忱,滿腔的怨與怒得不到發泄,這大概會逼瘋她,讓她痛苦萬分。所以她選中了你,就像情感需要有一個針對的對象一般,仇恨也必須要有一個對象才可以。
“比起我這個步家的兒子來說,你最拉仇恨的地方大約就是長得像娘,楊氏是個女人,在她心頭所聚的諸多仇恨怨惱中,首當其沖的是嫉恨,于是倒霉的你就成了她的首選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