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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沉韞發現自己睡得愈來愈晚,就算早早躺上去,也心事重重,睡得不踏實。
她拖著沉重的雙腿,從宿舍窗戶望去教會醫院的方向,那里還點著燈,望著那點光,她忍不住細細思考起自己的命運……
在幾年前她想過自己的未來,在教會里,不過是結婚與不婚之間選擇一個,將來是繼續念書,還是找個工作,又或是生兒育女,做一個好太太。
可現在她的生活在往一個不知去向的地方發展……
困意并未上來,她想找幾本書看看,剛轉過頭,突然一聲極為細小的聲音,像是撕裂了什么東西,隨后“轟”地一聲,火光帶著泥土炸開。
巨大的沖擊讓她跌撞倒桌子,脖子后背疼得眼前一黑,好久才能起身,等視線重新聚攏時,窗外已是磚塊四散,醫院的一角燒起了熊熊大火。
外頭一片混亂,修女們都圍了過去,她不敢多等,也匆忙趕去醫院。
等到沉韞到醫院,周遭是如同地獄般的場景,最靠邊的一間病房已塌了,墻壁木板散落,鐵床歪倒,床簾在半空中燒成碎片,地面上是灰塵與血水混成的泥。守著的士兵七手八腳,沖進火堆里找人,慌張忙活之后,只能找到一截帶著手毛的指頭。
副院長匆匆趕來,只這一間屋子炸掉,除了屋子里那個半死不活的男人死了,沒有其他人受傷,蔓延到其他病房的火也很快壓制下來。
他滿頭大汗,蠟黃的臉上滴滴答答,因為戰時局勢緊張,外國人在重慶并沒有想象中方便,院內大小事務都由他這個中國人代為管理。
當然,也因為他是個中國人,等上頭的長官到了這里,很輕松就先把副院長扣下,表面客氣說是查問,其實把醫院都圍了個水泄不通,群狼般的視線在所有人身上掃視。
“這里是教會醫院!我們是中立區,你們不能這樣!”
副院長邊被請去最里面的房間里,一邊對著那些穿軍裝的人大吼,結果人家根本不在乎,到最后僵持不下,一群人用槍指著他的腦袋威脅:
“有問題就上報,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果不其然,憲兵瘋起來,連沉韞這樣的學生也免不了責,他們從醫院找了個空病房,把在教會的孩子們都喊起來關進去,沉韞放假留在這,是唯一一個成年了的,便關到另外一間。
他們笑瞇瞇地先讓一個女人問話,哪里來,在這做什么,認不認識那個死人,奈何她身份實在清白,那些身經百戰的特務在真話面前也找不出什么差錯。
可一問到地下黨的情況,盡管沉韞極力偽裝,可一群老油條能看出,這女學生臉色不大對勁。
“作戰處那邊來人了。”這時,有人低聲說,很快房間里就走出去了很多人,又進來了不少人,沉重的軍靴在地板上響當當。
一個穿藏青中山裝的老男人是重慶站的,叫范志簡,他是行動隊隊長,手底下管著二十來號人,他從房間的角落里起身,握緊腰間的駁殼槍,給手下使了使眼色,一群人握槍圍了上去。
“你是誰?”
“范隊長,真是好大的見面禮。”
門口是一個很年輕的人,模樣俊俏,一身空軍制服在這顯得極為突兀。
“處長派來的人?”
“是。”
范志簡遲疑半刻,握住槍的手勁漸松:“空軍?”
“這是第八大隊第二中隊的分隊長。”一邊的傳令兵說,“醫院里有我們大隊的弟兄,在這養傷的,處長放心不下,就派我們來看看情況。”
“病人都在外頭,這幾間屋子,被我們征用了,辦事。”
“我就是隨處看看,轉悠夠了能回去給處長交差就好,我不妨事的,范隊長。”
本來事就難辦,空軍也來攪和,范志簡一肚子怨氣,但這是處長上校的命令,他一個少校,再怎么也不敢駁了上級的意思,官大一級壓死人,派誰來,那誰就是身邊最好使的狗,想打狗也得看主人。
范志簡氣勢微弱,說道:“……那請坐吧。”
池熠脫了帽子,正坐在女學生對面,沉韞畏畏縮縮躲在床角,看起來像是被問怕了,頭都不敢抬。
年輕的空軍看了看女學生,又看著在場虎視眈眈的特務們,瞬間聯想到這是經歷了一場怎樣的審訊,他剛說不插手這事,轉頭就擺出一副不滿的態度狐假虎威:“怎么把學生也抓起來問。”
說完,又指著沉韞,“呆呆傻傻的,能知道什么?”
“上級命令,所有人都要過問,我也不想出什么岔子。”范志簡看了一眼所謂的呆傻的女學生,轉身繼續說,“目前來看,除了死了個最要緊的,其他人連皮都沒破,定是這醫院里頭有內鬼,不然外頭的人怎么知道他在這間房?就他媽是沖著來的。”
“內鬼?”池熠笑了。
范志簡挑眉,是不耐煩到了極點。
“呵呵,范隊長,這事辦的,內鬼哪能在這繼續呆著?出這么大事,你們又興師動眾的抓人,真有內鬼,那也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就算把整個醫院都翻出來查,又有什么用呢?左右都是少不了長官問候的,還不如想想回去怎么認錯,熄一熄火啊。”
池熠說話很不客氣,還有種嘲諷看戲的意味,范志簡陰沉著臉,心想果然是借勢欺人的東西,沒拴著繩子也敢咬人。
但年輕人看不懂氣氛,依然翹著腿,大手一揮:“行了,范隊長,你先忙去吧,這里就我來代為問話。”
在重慶,范志簡好歹也是個官,從來沒人敢這么指使他,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小子是他上級,他冷笑一聲,滿是鄙夷:“就你?你算老幾,憑什么代我問話?”
“女學生而已,就不勞軍統大駕了,你們就來了這么幾十號人,外頭還有好些醫生護士排著隊,你不去問那些最要緊的,守著個學生做什么,這里誰問不都一樣么。”
“女學生?你是在前線打鬼子,把腦子打壞了?不知道現在的學生活躍的很,要不仔細問誰知道是什么來路?”
池熠彎著眼睛,皮笑肉不笑:“范隊長,大家都是混口飯吃,你說話辦事都這么一根筋,也難怪……”
范志簡暴脾氣一上來,差點想掏槍崩了他:“難怪什么?”
“沒事沒事,算了,算了。”
“有話就放!”
池熠擺擺手,倒是有種不和別人爭論的大方:“我只是想,這里有我搭把手,就能盡快撤了這里的兵,放大家早點回去,不然慢慢磨蹭,等洋人發現這里全是政府的人影響他們醫院營運,升級成國際事件,你我還怎么交差?”
“哼,國際事件……”
“大家都是聽命令做事的,圓滿周到一些,不惹麻煩,不讓上級頭疼才是第一要緊的,你說是吧,范隊長。”
范志簡自知理虧,性子急,在這油嘴滑舌的人面前討不到什么好,臨走前惡狠狠瞪了一眼這個長相輕浮的男人,大手一揮讓人撤走,很快,烏泱泱的房間只剩下幾個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