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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在那處狹窄的巖洞等了整整一千年,等到遮擋視線的封印都淡化了,我看到了外面,沒有任何人,沒有從未見過的花草川谷,只有滿目的立碑與墳冢,和刺透封印凍穿魂體的無盡冷風與黃沙!”
“我看著那些墳冢,看了一日又一日,等了兩千年才得以逃出封印,還未見過這世間一草一木便淪落至了鬼川,可你呢,可你還是沒有來……”
嘉樂將臉貼到冰棺上:“鬼川好冷啊,又冷又臭,所有怨魂惡鬼都來分食我的魂力,我沒有辦法,在弱肉強食的極惡之源,只能邊作嘔邊將它們食下,我好惡心,每一刻都在等著,若是你出現就好了。”
“就這樣,千年,萬年,到現在,五萬年!我不想等你了……我要你受盡我所受之痛!”
九霧抬起手指,碰觸到冰棺上,極寒的冰晶將她指尖刺的流出血來。
“可這些,與世間其他人并無干系。”
一縷怨力纏在她指尖上,傷口緩緩閉合。
嘉樂搖了搖頭,狀似天真地道:“怎會無關呢?若非他們當年容不下西決,西決臣民便不必遷移到那一片死地,也不會遇見你,更不會在千百年后為了救你全族赴死……我也不必被他們殺死封印,受盡永不見日之苦,只為了等待你回來。”
嘉樂的話如同巨石落入湖面,波瀾驟起,九霧猛地看向她,瞳仁震顫:“為了救我,全族…赴死?”
第90章
“可笑吧,為了一段機緣,一份連施恩者都不奢求的回報,整個西決的子民獻祭自身性命,只為他們奉若神明的劍骨不被風沙所腐朽。”
這是一個印刻在西決血脈中的秘密。
在遙遠的過去,天下亂世諸國交戰,成王敗寇,無數實力微弱的國家被無端波及,任人魚肉,當年的西決族人皆為戰敗王族之后,帶領亡國之軍與家眷躲避追殺,逃到無人踏足的西決漠海。
一望無垠的漠海中,變換莫測的地形,吃人的流沙,盡管是修為高強的修士也難以躲避的恐怖沙暴,沒有糧食沒有水源,西決子民為了活下來,食用含有微弱毒素,稍不留神便刺穿舌壁的青刺菒維持生存,盡管如此,越來越多的人在流沙與沙暴中死去。
殘喘多日,在某一夜,瀕死的他們見到了終生難忘的盛景。
金光覆祥云,云梯連天地,漠海逢甘雨,如此奇景乃古老傳說中所言,圣物化神靈,以神靈渡神明所生異象。
不知是不是幻覺,他們竟親眼見到了傳聞中的圣物——劍骨。
準確來說,是一截即將完成渡化,被拋卻骨身的枯骨。
而那劍骨之靈,距成為真正的神明,只余三節攀云梯,她站在攀云梯上,未能見其面,只見隱于云層中流光溢采的搖曳裙擺。
都言神明無情俯瞰世間,可他們遇到的,卻并非如此。
云梯上的裙擺忽而消散,攀云梯一節一節隱入云海,拋棄骨身的神靈放棄渡神回到骨身中,氳滿流盈的劍骨金光大盛,將永夜映作白晝!
瀕死的人們身下生出新芽,漠海樹木瘋長,吃人的流沙化為潺潺溪流,而遠處那覆滿金光的祥云下,是綿延一線的山川幽谷。
在那短短一瞬,逃難至此瀕臨死亡的人們喝到了救命的甘露,被天道遺棄的死地化作漠海綠洲,唯有……僅差一步便成為神明的劍骨之靈,放棄了它存于天地間唯一的機緣。
劍骨之力護佑著西決,西決子民因劍骨而存在,其后代,自出生起便被受下靈印,世代奉圣物為神明,誓有一日報答神明放棄渡神造筑綠洲之恩情……
“劍骨之力維持西決綠洲數萬年終究耗盡,他們不愿她化作一截枯骨燼沒黃沙之中,他們將她奉若神明,牢記那附著于靈印之上的恩情,西決全族耗盡靈力燃燒魂體反哺于她,終得令快要消散的劍骨之靈重新凝聚,迎得新生。”
“他們頻死前還在用心給你雕刻著隨身攜帶的銀牌,在西決覆滅前,利用漠獸送你離開,幾乎是同一時間,我,被我的親生父母殺死,西決王將他的魂力盡數覆于我的魂體上,錦玉王后的魂體陪了我二十年,卻是為了每日都叮囑我,你往日對西決的恩情,就連魂體消散,她與我說的最后一句,仍是要等你。憑什么!她是我的母親,她是我的母親啊!”嘉樂大聲吼道。
憑什么,她的母親和父親要為了其他人,對她這般殘忍!
九霧緩緩靠在冰棺上,冰晶將脊背血肉灼燒的血肉模糊,她卻感受不到一般,喃喃說著:“對不起…”
眼眶微微泛紅,晶瑩的淚水一滴一滴滑落,她緊緊扣住掌心,雙目無神。
她失了那部分記憶,可從前的她既救下了西決子民瀕死的祖先,便不會想著要他們回報什么,為何……
她想了許多有可能導致西決覆滅的原因,可唯獨,沒有想過西決覆滅,是西決子民為了她能繼續存在于世間,用整族性命反哺于她。
太重了,這份回報,重到她無法面對西決故地,無法面對嘉樂,更無法面對世間所有因嘉樂而死去的無辜性命……
九霧連呼吸都帶著顫抖,她緩緩蹲下身,沾染在冰晶之上的血液緩緩流淌。
嘉樂眼前赤色一閃,九霧眼前浮現出怨靈肆虐的血腥場面,這一次,怨靈所在之處并非玉蘭城,而是與幽冥相隔數千里的瀾鴉城。
賣糖糕的大娘被怨靈一爪奪走了心臟,破敗已久的春江樓前人群慌亂逃竄,往日里熟悉又熱鬧的街市仿若亂葬崗,尸橫遍野。
“你可看清了,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更多更多的人,都會因你的存在而死去……我要你與我那狠心的父母和愚蠢的族人都看清楚!你才不是什么拯救世人的神明,你是這天下蕓蕓眾生的災星,是禍端!”嘉樂幾近癲狂地笑了起來,神色猙獰:“我要嘗盡難以承受之苦,我要你永遠孤寂的活著,死而不能!”
九霧不斷用力的拍打著冰棺,雙手被鋒利的冰晶扎的血肉模糊,她聲嘶力竭對著嘉樂大吼道:“你想報復的人是我,你殺了我!”
“你殺了我……”九霧失聲痛哭,全身不住抖動著。
九霧淚眼朦朧地看著面前布滿了血手印的冰棺,體內的力量被冰棺隔絕,用不出靈力,她便一下一下用身體撞擊著冰棺,淡色的衣裙被染紅,嘉樂皺起眉,看著那雙絕望的眼眸,與曾經被囚于狹窄巖洞中的自己是那般相像,她講述的過往成功將九霧擊垮至崩潰……
她笑了起來,詭異尖銳的笑聲里帶著暢快,也帶著連自己都難以察覺的悲嗆。
“宿主,你清醒些,西決覆滅不是你的錯,嘉樂的悲慘也并非你所愿,被怨靈殺死的性命也不該由你來承擔,真相很沉重,但你傷害自己同樣不是解決的辦法,你醒醒!”系統在九霧腦海快速說道。
“可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因我而起,若是不是因為我,嘉樂不會死,紫衣謹卓不會死,所有人都不會死…凌云頂的雷劫是對的,我是天生惡種,是禍患!”
九霧幾近崩潰的對系統大吼道。
系統揉了揉酸澀的光子眼,它的宿主,為何這般苦……
它無法放任九霧繼續傷害自己,狠下心來啟動了光子腦中的懲罰程序,強烈的電流瞬間擊中九霧的魂體,九霧身體一僵,整個人失了力般靠在冰棺上。
“宿主,你忘了阿嬤對你說的話了嗎?你不是惡人,無論別人如何說,你都不是惡人,不是禍患。”
“宿主,幼年時不曾停下的凌云頂雷罰,現在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系統哽咽地說道。
九霧眼睫低顫,淚珠落下:“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