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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偶爾也有一兩根好的記憶。比如有關(guān)那個意外闖入實驗室的人類少女。隔著堅硬冰冷的墻壁，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觸手上，溫暖的觸感絲絲縷縷地透過玻璃壁，雖然很快就被身邊的營養(yǎng)液給稀釋掉了。

她稱呼自己為“神主”。

“神主”這個稱呼，它似乎也在某個地方聽過，那些聲音只會在特定的時刻出現(xiàn)，比如做波頻測試時，頻率太高，它就會接收到很多腦外的聲音。

那些古怪的語言，呼喚它，稱呼它為神主，將它封為無所不能的神主，期待它能實現(xiàn)愿望。哦，所以它是神主。

它是無所不能的神主。

它可以實現(xiàn)任何愿望。

它問她的心愿。

她的心愿是……？

猶格總覺得自己忘掉了很重要的東西。它重新將那些已經(jīng)看過的觸手一根根翻出來，重新再看一遍，尋找有關(guān)明微的東西。

她的心愿是……？

心愿是？

希望小章魚的觸手回來。

小章魚。好陌生的詞語。小章魚。希望小章魚的觸手回來。

有一瞬間猶格要瘋了，內(nèi)心山崩海嘯，不知名的情緒像火一樣燒灼著它，那火名為“背叛之火”。

她明明已經(jīng)把靈魂交給自己了，為什么還要去關(guān)心別的生物！

這是出賣，赤裸裸的出賣！

怒火沖昏了它的頭腦，它沖動地想刪掉一切有關(guān)那只“小章魚”的記憶。刪掉就要先看到，猶格沒忍住，近乎窺伺地，瞄了一眼那只章魚的長相。

那是一只長相十分拙劣的八足球體生物。

猶格嗤之以鼻，這種難看的生物比不上自己的半根觸手。它當(dāng)即想掐斷記憶，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它猶豫了，沒有一開始刪掉。近乎窺伺地，陰暗地，翻看著明微和小章魚的相處。

它越翻心中的怒火就越旺，它認(rèn)為那怒火是神對于自己的信徒之背叛的怒火。那怒火漫山遍野地?zé)瑹狭撕韲担瑹t了眼睛。它猛地將觸手纏上了她的頸，準(zhǔn)備掐死這個背叛自己的女人。

主腦的情緒大過一切副腦，纏繞著明微的頸的觸手，不斷地分泌出液體，透明的，黏膩的，是示好的液體，是求偶的液體。

但是猶格的母親死得太早了，沒有母親教過它這些。

它只是憑借著本能去生存。傷害它的，就分泌腐蝕液體。它喜歡的，就分泌出甜膩的液體。明明它這時候應(yīng)該分泌出腐蝕液體的，但是它的渾身上下，都臣服于眼前這位人類少女。

猶格感到雙眼發(fā)脹，人類的軀殼就是如此脆弱，即便是任何一點微小的情緒，也會浮現(xiàn)出軀殼之上。不像它原來那副黑色的龐大軀殼，只要它一動不動，就沒人能發(fā)現(xiàn)它在疼，它在不舒服。

已經(jīng)答應(yīng)將靈魂交給自己，為什么還要對另外一條魚那么好？

猶格討厭人類。滿身散發(fā)著貪嗔癡。它就知道天下的人類一般黑。

即便如此，它遲遲沒有絞緊觸手，只要再用力一點，它就能輕易取下她的項上人頭。也許它會滿懷憤懣地將那顆人頭一口塞進(jìn)嘴巴里。剩下的身體，它將會分成手、腳、軀干收藏起來，或許會封存在琥珀里，投放進(jìn)深不見底的深淵里。當(dāng)它憤恨時，它就會對著那些剔透的琥珀咆哮怒火。

不過，它沒有這么做。

原因未知。

它可悲地發(fā)現(xiàn)，即便知道這個女人背叛了自己，它也是絕對無法殺掉她的。絕對不是它不想。猶格如此想道，它只是想看看這個女人狡辯的嘴臉，是否同她的同類一般，散發(fā)著貪婪和謊言的丑惡。

“怎么哭了？”明微壓著呵欠，抬手捧上了猶格的臉。

這個女人撫摸過其他生物的手。猶格心想。它想表現(xiàn)出嫌惡，比如嫌惡地別開臉，對她蹙起眉頭，但在明微看來，它只是圓圓地睜大了眼，眼淚花花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它決定說它不要她了。

“討厭你。”猶格含著哭腔說。

明微懵懵地眨著眼。認(rèn)真仔細(xì)地回想了一下，沒想出為什么，難道是她晚上不讓它把觸手搭在自己腰上？

可是真的很冷啊！

眼下正是乍暖還寒的時候，比如今天就突然降溫了，真的很冷。

“討厭你！”猶格繼續(xù)說，一邊說，一邊啪噠啪噠地掉眼淚。眼淚掉落在明微的臉頰上，順著臉頰滑進(jìn)頸間。明微意識到自己脖頸上還纏了一只觸手。

明微無語。不讓它纏腰上所以纏脖子上嗎？

不過習(xí)慣了也好像沒那么涼了。

明微只想繼續(xù)睡覺，她一把將它的腦袋摟進(jìn)懷里，下巴抵在它柔軟的發(fā)絲中，閉著眼說：“睡吧，別哭了。”

猶格的鼻尖抵住了明微的鎖骨。它先是一愣，胸腔中熊熊燃燒的烈火像突然被一盆水澆滅了，留下縷縷飄起的青煙。溫暖的，能聽到她皮膚之下，血液正汩汩流動。

猶格心臟跳得厲害，砰砰砰，撞得它的軀殼震顫，地動山搖。它渾身顫栗，熱浪從尾椎骨一路上推，推至了大腦。

忘了，它沒有大腦，所謂的“大腦”，是由一根根觸手?jǐn)M制而成的。 “觸手大腦”們高聲尖叫，猶格也忍不住尖叫，尖叫擠出了嗓音，變成了一聲低沉的呻吟。

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背叛它的，是過去的明微。只要以后的明微屬于它，那也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