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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膝而坐,將頭靠在膝上,靜靜地凝視他在晨光下的溫柔側臉,以及那與孩子交談時,唇角不時浮現的淺淺酒窩。
她舌尖輕輕撥動著口中的糖塊,感受著蜜意在味蕾上緩緩化開。
真甜。
不多時,袋中的糖果便見了底。
凱恩毫無預警地轉過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沉默一瞬,輕聲道:“你似乎……很喜歡觀察我。”
被這樣直接點破,夏綿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哦?他終于發現了?
“為什么?”他問。
為什么?
夏綿心想:當然是想找到你是偽君子的證據。
但她現在不再那么確信了——只是因為想找證據嗎?又或是……也有那么一點點……對美好的一種近乎本能的追逐,讓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被他吸引呢?
而這份追逐之中,是否又摻雜著對過往那些無法挽回之事的遺憾與不甘呢?
夏綿的眸光微微閃動。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這份近乎愚蠢的潔白無瑕,真的是偽裝嗎?
柔和的冬日陽光下,一雙眼湛藍如晴空,一雙眼黛紫似深潭,就這般無聲地對望著,各有各的不解。
她與他,關系著實詭譎:像窺伺的豹子驟然遇見了從未見過的獵物。她過往的世界里,從來只見過黑兔子與灰兔子,如今眼前卻跳出了一只白兔子。
這只奇怪的白兔子,身上總帶著不合時宜的溫柔與憐憫。
在這樣弱肉強食的世界,居然理所當然地把別人的苦難當做自己的責任——當大多數人選擇逃避時,他選擇挺身而出;當大多數人選擇為己謀利時,他選擇舍己為人。
夏綿望著凱恩那張輪廓分明的英俊面龐,心道:還是只長得特別好看的小白兔。
她四兩撥千斤地回道:“我不是初見面就說過了嗎?因為你長得好看。”頓了頓,她有些戲謔地道,“我以為你早就習慣各種目光了——騎士長大人。”
凱恩在心中默道:不一樣。
她的目光,與其他人都不同——那里面沒有愛慕的熾熱,亦無欲望的貪婪,這份陌生的神情,令他困惑。
第16章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既然被發現了,夏綿也不藏了,就這么大搖大擺地觀察他——盡管在凱恩看來,她打從一開始就未曾試圖隱藏。這個人,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
她看著他日復一日,從黎明忙至深夜,像一臺永不停止的機器。
他收容從北方逃難到里斯曼的無數難民;他定時去兵營監督訓練,試圖將那些毫無紀律、驚魂未定的難民們組成可用之兵,以抵抗日益逼近的亡靈威脅;他還必須周旋于那些陽奉陰違的商人之間,與他們的貪婪和私心抗衡;更不必說,他還不時地親自到前線,用行動激勵士氣。
但日復一日,似乎來的都是壞消息——一個又一個令人心焦的報告如刀片般飛來,無情地凌遲著他本已緊繃的神經。
而今天,似乎是個特別不幸的日子。每一個踏入書房的匯報者,都像是從他身上抽走一絲生氣。
——前線的小隊長,臉上帶著未散的驚恐:“殿下,亡靈變得更強了。它們速度更快,攻擊更兇猛,我們的折損……正在增加。”
——軍團長斐迪南眉頭深鎖:“逃兵的狀況越來越嚴重了。一些新兵看到亡靈的恐怖便嚇得魂飛魄散,連部分老兵也開始動搖。”
——財務官吉伯特愁眉苦臉:“糧食的消耗超出了預期太多。南方的糧價持續飆升,收容所更有幾十處亟待完成。蘭徹斯特的財政怕是撐不了多久,恐怕只能向其他公國舉債求援了。”
——行政官懷特臉色鐵青:“城內根本無法為這些失去土地的難民提供足夠的以工代賑機會。照這樣下去,里斯曼要亂了。更糟的是,城里掀起一股變賣資產的浪潮,許多富戶準備舉家南遷,徹底放棄這里。”
——治安官雷克斯緊抿著唇:“難民的仇富情緒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這些天,從街頭斗毆到財物被盜,沖突事件不斷升級,幾乎每天都在發生。”
——監察官兼情報官奈登壓低聲音:“得到確切消息,有那么幾位商人,不僅私下大肆屯糧,還惡意地和大公府競標南方物資。他們在賭,賭大公府何時撐不下去,好狠狠地發一筆國難財。”
凱恩在人前依舊保持著公爵應有的沉穩——批閱文書時筆鋒不亂,下達指令時言簡意賅。
可每當書房門扉閉合,獨留他與夏綿二人時,那些被強行壓制的疲憊與無力,便如暗潮般層層上涌,將他淹沒。
到最后,他連茶杯與碟沿碰撞的細微聲響,都吝于發出。
夏綿蜷在書房角落的扶手椅里,雙手捧著熱氣氤氳的茶杯,小花在她腳邊打著呼嚕。
窗外,鵝毛大雪無聲席卷天地。
她望著那片蒼茫,思緒飄向了與凱恩眼下困境風馬牛不相及的地方——蘭徹斯特的雪,與布倫賽的雪,是如此不同,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