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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的建議再次在他耳邊響起,他望著玻璃,慢慢思索,仿佛那街景已經毫不重要,給予他的只有時間流逝的提醒。
社團活動還算舉辦順利,他今日內心煩躁,有好幾縷絲線糾纏,在這些事情面前,愛好變成阻礙的石子路,讓他心情消沉,如今倒是一人在車上,獨自坐著,松一口氣。
他坐車到最后一站,這里已是遠郊,四處無人,他下車,慢慢從公交站沿更偏僻的道路走,進入一條路燈稀疏的林道。此刻六點有余,天已經黑了半邊,視野就像重度近視的電影濾鏡,蒙上灰色的霧。
沿著林道一直深走,過一座橋,見到一間別墅。
他掏出鑰匙,開門,屋子里陰沉的氣息撲面而來,寒氣逼人。
順手打開所有燈,在玄關脫下圍巾,拐入客廳,這邊的燈倒是開了,同父異母的大哥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里面播報著新聞。
管家前來,頷首點頭問好:“尺言少爺,您回來啦。”
他露出微笑,點點頭。
他把東西放在沙發邊上,此刻已是飯點,走到餐廳,看到菜碼豐盛。
自從母親死后,家里就失去插花的情趣,女傭也遣散大半。后來父親性情越來越古怪,家里更加人煙稀少,以往的傭人一個不留,偌大的房子冷清異常。
現如今剩一個陪伴他們二十多年的管家,管家很能干,獨自把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條。
飯桌上不出一言,大哥總是故作自傲,性子別扭,在飯桌上從不講話,老三沉迷于實驗觀察,草草吃幾口便回到房間去,整個餐廳只有碗筷碰撞聲。
尺言吃到一半,站起來,端起盅滾沸的羹湯,燙感讓他下意識摸耳垂,接著熟稔拿起碗筷夾菜,各色菜式都添上一點。他出餐廳,下去地下室給父親送飯。
通往地下室的路并不陰沉,開門,一股煙草味,水煙蒸騰。
尺言看到父親亂糟糟的頭發,目光落在他凌亂的衣著,他輕喊:“爸。”
地下室頹廢和神秘共存,殘存威嚴,那個人影身旁灑滿煙絲,阿拉伯水煙的氣息散發著刺鼻香氣,尺言放下飯,父親并未回應他。
地下室里擺滿水煙壺和書籍,燈光昏暗,尺言想回頭再看一眼,最終還是停住目光,直直往回走。
他上樓,回到不常住的房間。
他喜歡白色、黃色,屋子里卻到處陰暗昏沉。父親年輕時很喜歡這種色調,否則不會將屋子設計成不透光的樣式,墻壁灰壓壓,他自小看著,已經習慣如常。
尺言在市區上學,平日都是住在城里的公寓。家里規定的周末回家吃晚餐,他不期待也不排斥,畢竟他們甚至算不上家人關系,猶如一盤散沙。
同父異母的大哥,比他年長三歲,兩人沒什么話題,自己同胞兄弟老三整日沉迷于實驗之中,冷冰得像機器。最小的弟弟與父親同住,怕光又怕生,半年見不到幾回。
聽說父親最近和一位仍在大學的青澀少女接觸,生下一對雙胞胎。
尺言躺在床上想很多,憂郁的性子使他不得不細心到每一方面,他曾幻想過早日借口上大學去遙遠的地方,可不過半秒鐘,他迅速被愧疚擁簇,想法變成罪過,不再異想天開。
作為兄長,在自己還是孩子時就照顧老三,未來還要拉扯小弟,身上責任重大。父親的行將就木讓他想象到不久后的家庭狀況,家族地位一落千丈,群起攻之。
他時常會意識到自己的幼稚,也意識到自己過分早熟,與同齡人相比,他羨慕他們的無憂無慮,自己只能俯仰到自己愈發愈遠的歧路。
令人羨慕不已的出身,實際上是束縛,他也許是不在意,也許有時會在意,看似幸福的家庭條件為他帶來的是平靜。母親難產去世,留下孤弱多病的弟弟,他不愛待在家里,常常往外公家去。
父親放縱他跟著外家,這注定他拿不到矚目的地位。他的性子的確不適合成為繼承者,更適合默默付出。
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意識到,自己屬于天生配角,他看著兩個弟弟出生,母親死去,父親永遠浮掠而過。
窗外的雨停了。
自己在學校里帶上一層厚厚的面具,回到家里來,只剩一層空蕩蕩的軀殼,現在連他都分不清究竟哪個才是自己。
百般矛盾交織,也許每一個人都是這樣,透過雨幕,也難以看清楚每個人。
尺言的手開始暖和起來,他翻找明天、后天的天氣預報,昏昏入睡。
直到第二日,天剛剛清早出門時刻,管家來幫他關門,關心問他兩句:“您下次什么時候回來,我準備晚飯。”
尺言垂目:“都要上晚修,下個星期吧。”
借口只對管家有用,這個家門其實來去自由,他也沒向任何人提起,只是蒙蔽自己內心,假裝自己心安理得。事實上,待在學校內不比待在家里輕松多少,壓力總是無形到來,有時壓得他喘不過氣,有時他感覺連自己都不重要。
天是亮的,今日晴朗,他仍舊戴著圍巾。盡管是周日,他仍然回到學校去,做些什么都好。
老三要提早進入大學,優越的智商使他一路綠燈,不久,就要遠離這個地方,前去少年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