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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福裹著一身風雪立在門前,斗篷邊緣結著細碎的冰碴。他懷中的牛皮信封卻干燥溫熱,仿佛還帶著漠北的風沙氣息。張亦琦猛地站起身,錦緞裙裾掃落案上的鎮紙,發出清脆的聲響。”不是說他們這次在漠北居無定所嗎,怎么還能有信?”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指尖觸到信封時微微發顫。
徐福恭敬地低頭:”殿下和兵部還有陛下之間一直都有專人傳信,即便是處在茫茫荒原,殿下也會留下暗號,方便他們尋找。”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屋內四處可見的思念痕跡,”這等信便是殿下給兵部的軍報中攜帶的。王妃若是有信要回給殿下,只需后人將信交給屬下即可。”
“有,我寫好了就給你。”
張亦琦迫不及待的打開,果然是蕭翌蒼勁又凌厲的字:
小滿吾妻妝次:
見字如晤
提筆之際,帳外朔風正烈,聲如萬馬嘶鳴,卷起千堆雪霰,擊打在鐵甲之上,錚錚然若金戈相搏。漠北苦寒,迥異京華。四野唯余莽莽,雪覆平沙,一望皆白,直與天接,其色慘淡,其境空茫。日輪懸于鉛穹,光暈昏蒙,映照積雪,寒芒刺目,幾令人眩。沙磧凝凍,覆雪如被,狀若蟄伏之巨鰲冰獸,默然睥睨吾等孤旅于這無邊瀚海。
歲聿云暮,年關在邇。 想京中此刻,應是彩燈高懸,椒盤獻瑞,臘梅幽馥暗浮于暖閣香風之中。祖母慈駕之前,爐暖如春,珍饈羅列。吾妻此刻,是于延壽宮中侍膳承歡,抑或已歸我廣陵王府?府中縱有節物陳設,終是錦屏虛設,笙歌難入卿心。料峭清寒,必是縈繞不去。恰如為夫,孑立此冰霜之境,聞帳外風號如訴,思量萬里之外,燈火闌珊處,那令我魂夢相依之倩影。
思卿之情,刻骨錐心。 軍帳之內,獸炭微溫,難敵寒侵骨髓。每至更深夜闌,萬籟俱寂,唯聞風咽如泣,便是相思蝕骨最甚之時。閉目,卿之容色便宛在目前。或見卿踮足理藥于醫館,青竹裙裾輕拂微塵;或感卿依偎膝上,艾草馨香混著溫熱氣息拂過耳際;尤難忘卿為我系此銅錢于腕,指尖微涼而鄭重,眸中水光瀲滟卻強忍不落,卿之一顰一笑,一嗔一怒,伏案時青絲垂落,乃至衣袂間清苦藥香與淡淡墨韻,皆成這苦寒絕域之中,熨帖我心唯一之滾燙念想。
腕間銅錢,緊貼血脈。 策馬疾馳,則隨蹄聲顛沛;駐營暫歇,常以指腹摩挲其上冰冷紋路與那被箭鏃撞得扭曲之方孔。它懸于我腕,便如卿在側,是護我甲胄,亦是暖我神魂。每觸其冰涼,便似感卿掌心余溫,聞卿哽咽祝禱“逢兇化祥”之低語。小小一枚殘錢,竟成心頭不滅之火種。小滿,它護我,如卿護我。
漠北風物,蒼茫奇絕而暗藏殺機。 極目處,雪原接天,浩渺無極,人處其間,渺若微塵。偶見孤鷲盤旋于慘淡長空,厲嘯穿云,倍增寂寥。唯落日熔金之時,景象堪稱奇觀,余暉潑染萬里銀裝,如碎金傾瀉,流霞溢彩,壯麗無儔。然此等奇景之下,所伏者乃徹骨寒鋒與無盡荒涼。小滿,此景欲與卿共賞,卻又萬般不忍卿受此風刀霜劍。心緒矛盾,莫過于此。
勿以我為念過甚。既已許諾卿平安歸返,自當披荊斬棘,履險如夷。有卿之銅錢護佑,有卿之心意相隨,縱是龍潭虎穴,亦必踏破重圍。望卿安守府邸,善自珍攝,便是助我。天寒地凍,務須添衣加餐,勿因夜讀而損玉體。
楮墨有限,情思難盡。 千般掛念,萬種離愁,終凝一語:小滿,思卿如狂。
待我凱旋。
夫 承佑 手泐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如水般漫過窗欞。張亦琦展開信紙,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墨痕深淺間似乎還帶著蕭翌書寫時的力道。她忽然想起他出征那日,也是這樣在晨光里寫下訣別,轉身時玄色披風揚起,如同展翅欲飛的鴉。
她握緊信紙,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紅痕。燭火突然猛地跳動,照亮她眼角閃爍的淚光。這個除夕夜,她終于不必再對著虛空訴說思念,那些積攢了數月的牽掛,即將化作文字,穿越千里冰封,落入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人手中。
第124章 鐵馬冰河(三)
暮色漫過書房的窗欞,張亦琦望著案頭鋪開的素白宣紙,燭火在她眼下投出青影。狼毫懸在硯臺上方遲遲未落,筆尖的墨珠將墜未墜,如同她懸在喉間的千言萬語。她摩挲著信紙邊緣,想起蕭翌出征前執筆的模樣,那時他總愛將她攬在肩頭,筆尖游走時墨香混著體溫將她裹住。如今滿室寂靜,唯有更漏滴答,叩擊著她躁動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