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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時的憧憬,入宮時的忐忑,封后時的榮光,與皇帝曾有過的溫情……更多是父親深沉的眼神,兄弟跋扈的身影,家族巨蟒般的束縛。而她,宋婉嫻,無論是否知情,都是宋家的女兒,是工具,是源頭。是她自己,在父親和丈夫之間,逼父親最終走上了不歸路,最終將一切推入深淵。
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在死寂中響起,無盡疲憊蒼涼。
宮墻之內已是亂象叢生,宮人如驚弓之鳥般四散奔逃。張亦琦在延壽宮內來回踱步,裙裾掃過青磚地面,驚起細微的塵埃。她抬眼望向宮門外漆黑的夜空,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滿心都是對蕭翌安危的擔憂。
“亦琦,過來坐。”太皇太后蒼老卻沉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張亦琦轉過身,眼眶已泛起紅意:“祖母,承佑他...不會有事吧?”話音未落,遠處隱約傳來兵器相擊之聲,驚得檐角銅鈴叮咚作響。她深知宋若甫既然敢謀逆篡位,必定是蓄謀已久、來勢洶洶。即便蕭翌早有防備,可真到了短兵相接的時刻,又哪有十足勝算?就說先前蕭翌派徐福護送她們經秘道出宮,不就正說明他心里也在打鼓嗎?
太皇太后并未接話,而是喚了一聲:“徐福。”
“臣在。”徐福立刻趨前一步。
“若前頭我那兩個孫兒沒能攔住叛軍,你務必帶著長寧和亦琦出宮。若是她們不肯走,便打暈了帶出去。”太皇太后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
夜色漸深,月亮已升到中天,清輝灑在滿地寒霜上。廝殺聲漸漸弱了下去,唯有寒風掠過墻,卷起幾片枯葉。張亦琦站在延壽宮外的長廊里,望著空蕩蕩的庭院,心里的不安幾乎要漫出來。
就在這時,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她猛地抬頭,只見蕭翌大步走來,玄色錦袍上還沾著些許血跡,卻不減英氣。還沒等她開口,就被他一把攬進懷里:“不怕,有我呢,都結束了。”
張亦琦貼著他微微發燙的胸膛,聽著那有力的心跳聲,這才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都...都結束了?”
“結束了。”蕭翌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聲音里帶著劫后余生的溫柔,“宋若甫已經伏法,宋修其也死了。”
第115章 笏碎宮傾(三)
天光大亮。一縷晨曦透過窗欞,投射冰冷地面。殿外的廝殺聲,徹底平息。死寂籠罩,比喧囂更令人窒息。
宋婉嫻緩緩起身。走到菱花鏡前,看著鏡中華服憔悴的女子。她伸出手,緩慢堅定地卸去皇后尊榮的一切。九鳳銜珠冠、東珠耳墜項圈手鐲……一件件摘下。最后,解開繁復盤扣,將那身明黃鳳袍如同褪去沉重枷鎖般脫下,整整齊齊疊放。換上一身無紋飾的素白襦裙,如雪純凈冰冷。不施粉黛,長發僅用木簪松松挽起。
鏡中女子,洗盡鉛華,素面朝天,眼中是看破一切的死寂平靜,再無波瀾。心如止水,萬念俱灰。
她打開沉重的殿門。陽光刺眼。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焦糊味。臺階下,庭院里,倒伏著侍衛太監的尸體,血跡未干。遠處,士兵打掃戰場的身影。
宋婉嫻目不斜視,一步一步,走下臺階。素白衣裙拂過染血石階,如同血污中綻放的白蓮,孤寂決絕。她朝著宣政殿走去。宮道拐角,遇到清理戰場的禁軍士兵。士兵們一愣,認出她,神色復雜猶豫。
宋婉嫻視若無睹,徑直前行。
乾元宮外的晨霧還未散盡,暗紅宮墻被初升的日頭染成凝血般的顏色。宋婉嫻踩著沾著露水的青磚走來,像是一道蒼白的魂影。遠處傳來更漏的余響,混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在宮道上凝成粘稠的霧。
她遠遠就望見了那個身影。文景帝玄色龍袍上大片暗紅血跡已經干涸,左肩裹著的黃布滲出淡淡的血色。
四周肅立的親衛們個個鎧甲殘破,刀戟上還滴著血珠。浴血的朝臣們站成兩列,袍角沾滿泥濘,有人捂著傷口,有人眼神空洞地望著天際。當宋婉嫻的身影出現在宮門前的漢白玉階下時,原本壓抑的竊竊私語突然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像鋒利的箭矢,齊刷刷釘在她身上。素白的翟衣在晨光中泛著冷光,腰間本該懸著皇后金印的絳帶空蕩蕩地垂著,發間僅插一支銀簪,映得她臉色比素絹還要蒼白。文景帝握著綬帶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出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