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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一會是要去醫館嗎?”錦如問道。
張亦琦搖了搖頭“今日不去了,我要進宮看看皇后娘娘現在怎么樣了。”
“老奴去備馬車。”
“有勞姑姑了。”
整個廣陵王府里,張亦琦唯一有點害怕的人就是錦如了,她是太皇太后派來的,名義上照顧廣陵王與王妃的飲食起居,實際上在張亦琦看來就是替太皇太后監視他倆的。但是后來張亦琦發現錦如在王府對她并沒有想象中的嚴苛,也許是因為蕭翌吩咐過了,但不嚴厲不等于不告狀,太皇太后肯定對她在廣陵王府的一舉一動都了如指掌。
飯后,錦如陪著張亦琦一起進宮。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由遠及近,她掀開繡著金線云紋的車簾,撲面的寒風卷著枯葉鉆進領口。深秋的皇城籠著層鉛灰色的霧,宮墻下的銅鶴香爐飄出裊裊青煙,將遠處的飛檐斗拱都暈染得模糊不清。
轉過九曲回廊時,張亦琦猛地攥緊了披風。承恩殿前的漢白玉階上,熟悉的茜色身影抱著炭盆匆匆而過。那抹艷麗的顏色在灰撲撲的宮墻映襯下格外刺眼,“黃鸝!”她揚聲喚道,驚起廊下棲息的寒鴉。
小宮女轉身時炭盆險些翻落,烏木盆沿在青石板上磕出悶響。張亦琦瞥見盆中黑黢黢的炭塊,裂紋里還嵌著去年的枯葉,與黃鸝凍得通紅的指尖形成詭異對比。“親王妃萬安。”
“你抱著一盆炭干什么?”張亦琦好奇道。
說到這個黃鸝就老大不高興,又添油加醋的把妍妃要炭的事情說了一遍。
錦如在一旁淡淡開口“所以是皇后娘娘叫你挑最次的炭去?”
“錦如姑姑誤會了,娘娘心地善良,自然是叫奴婢挑上等的銀霜炭送去,是奴婢看不慣妍妃,私自換成了去年的陳炭。”
“胡鬧!”錦如嚴厲訓斥道“這件事要是傳出去,皇后娘娘善妒,苛待有孕妃嬪的名聲就會落到她頭上。”
聽錦如這么說,黃鸝趕緊跪下來認錯“奴婢知錯。”
“去把炭換了吧。”
“是!”
當宮人通報張亦琦到訪時,宋婉嫻正伏在花梨木案前修剪枝葉,指尖微微發顫,青玉護甲輕觸著翠綠的竹枝。聞言她猛地抬頭,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驚喜的紅暈,素手一揮:“快快有請!”
張亦琦跨過門檻,金絲繡著纏枝蓮的裙擺掃過銅鶴香爐,裊裊檀香混著草木清氣撲面而來。殿內不見尋常宮室的艷麗花卉,只處處擺放著青蔥盆栽,案頭新置的文竹盆景尤為惹眼——嶙峋山石間,幾株纖巧文竹錯落有致,細如針芒的葉片上還凝著水珠,宛如被細雨浸潤的竹林。
“親王妃快瞧瞧。”宋婉嫻執起湘妃竹剪,輕輕撥弄著枝葉,眼底滿是溫柔笑意,“這是我新修整的,可還入眼?”她動作輕柔,仿佛在對待稀世珍寶,鬢邊珍珠步搖隨著動作輕晃,映得面容愈發蒼白。
“娘娘竟有這般雅興。”張亦琦湊近細看,指尖撫過冰涼的山石,“看來身子大好了。”話音未落,就見宋婉嫻眉間笑意更深,抬手理了理鬢發:“多虧了你昨日開的安神藥,昨夜一覺睡到天明,今日才有力氣擺弄這些。”
張亦琦環顧四周,窗欞透進的微光灑在滿室盆栽上,映得宋婉嫻的影子忽明忽暗。她望著案頭精巧的盆景,忽然想起前幾次來,殿內同樣擺滿了各式綠植,卻獨獨不見半朵鮮花。
“你瞧。”宋婉嫻忽然開口,玉指輕點盆景,“若有月光傾灑,在這竹林間撫琴,該是何等自在。”她的聲音輕柔縹緲,像是說給張亦琦,又像是在自語。
“這倒讓我想起一首曾經讀過的詩。”張亦琦垂眸沉吟,“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話音落下,殿內陡然寂靜,唯有風聲潺潺。
宋婉嫻怔怔望著盆景,唇瓣微動,輕聲復述著詩句。她的目光漸漸變得悠遠,仿佛透過這方寸盆景,望見了遙不可及的遠方。良久,她輕嘆一聲,笑容里帶著說不出的悵惘:“真是好詩,只可惜,這輩子是無緣體會了。來世吧。”
承恩殿內銅爐飄起裊裊檀香。宋婉嫻倚在湘妃竹榻上,素白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青瓷茶盞,方才那句“來世”的低語,還縈繞在殿內遲遲不散。
“讓我再瞧瞧。”張亦琦執起宋婉嫻的手腕,指尖觸到她冰涼的肌膚。可腕間脈搏卻如風中殘燭般虛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