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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我昨兒磨到子時......” 話還沒說完,竹掃帚便帶著呼呼的風聲抽在了她的腿彎。張亦琦一個踉蹌,連忙扶住石磨,掌心被磨盤硌得生疼。她看著自己裹在破舊麻衣里這具十五歲的身軀,在雨中,墻頭那 “耕讀傳家” 的斑駁墨跡,也漸漸被白霧模糊。
這時,西廂房傳來朗朗書聲,是張山臨窗誦讀。張氏端著熱氣騰騰的糜子粥,滿臉笑意地推門而入,木門開合間,漏出半句 “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張亦琦望著自己開裂的指甲縫里殘留的豆渣,一股無名火陡然升起,突然 “砰” 的一聲,把磨桿砸在了石臺上。
“憑什么?” 她怒目圓睜,沖進廂房時,狠狠撞翻了晾衣架,粗布衣裳撲簌簌地落在了炭盆里,“他背《論語》時我在磨豆子,他臨帖時我在喂豬,就連他生病喝的湯藥都是我先嘗!”
張鐵聽到動靜,從鐵匠爐前直起身,鐵鉗上夾著的馬蹄鐵燒得通紅,他暴跳如雷:“反了天了!劉嬸子說得對,女娃讀書就是禍根!” 火星子飛濺到張亦琦腳邊,她卻毫無懼色,緊緊盯著父親額角被爐火映亮的刀疤——那是給戰馬釘掌時被踢傷的,當時朝廷賞了三百文。
“明日跟阿娘去市集。” 張氏突然開口,語氣不容置疑,把一塊發霉的胡餅塞進她手里,“王掌柜要二十斤菽餅,做好了給你扯尺頭繩?!?
扯頭繩。
張亦琦身形一頓,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這是要定親的前奏了!在張家村,女孩子定親時都要去扯新的頭繩??礃幼樱瑥埵戏驄D是看中了隔壁劉家村的劉瘸子。
半年前,正值數九寒天,滴水成冰。張山突然發起了高熱,整個人燒得昏迷不醒,體溫久久不退。放在現代,他需要做一系列檢查,看看肺部是否感染,還需要退熱藥把體溫降下來??蛇@里是古代,什么醫療條件都沒有。張家一貧如洗,根本請不起城里醫館的大夫,只能在村里請了個赤腳郎中來看看。那郎中連病人的脈搏都沒摸一下,就大筆一揮,開了一副土方子,而后拿著張家半年的積蓄揚長而去。
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燒著,張氏雙手顫抖,緊緊攥著那張泛黃的藥方,手指在 “陳年牛糞三錢” 的字跡上不住哆嗦。張亦琦冷眼看著土陶罐里翻滾著的黑褐色藥汁,腐臭味混合著灶灰直往鼻腔里鉆。
“灌下去!快灌下去!” 赤腳郎中揣著錢袋,一邊往外走,一邊信誓旦旦地說,“這方子靈驗得很,村頭李二狗家娃兒......”
“慢著!” 張亦琦到底有著曾身穿白大衣宣誓過的醫者靈魂,她毫不猶豫地橫身攔住門框。藥罐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卻擋不住她眼中的堅定。張父見狀,一巴掌狠狠扇在她后腦上:“死丫頭片子懂什么!郎中說......”
“他說的是人話嗎?” 張亦琦怒不可遏,猛地抓起案板上的搗藥杵,“砰” 的一聲,將藥罐砸得粉碎。陶片四濺中,張母發出尖銳的尖叫,劃破了茅草屋頂:“夭壽啊!”
“想要他死就繼續鬧!” 張亦琦用力扯開張山的粗布衣襟,觸手滾燙的體溫讓她心口猛地一緊。她抬眼,看見窗外的冰棱在冬日下泛著冷光。
當她把第七塊冰碴子塞進張山腹股溝時,張母終于瘋狂地撲上來,撕扯她的發髻:“你這索命鬼!牛糞湯好歹是祖上傳的方子......”
“祖上?” 張亦琦反手扣住她的腕子,仿佛白大褂口袋里常備的聽診器還在硌著大腿,“知道人體有多少塊骨頭嗎?206塊!每塊都有名字!你們那個狗屁郎中連脈都不把!”
張家夫婦被她的氣勢嚇得呆若木雞,他們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乖巧懂事的女兒,怎么會突然變得如此叛逆跋扈。而張亦琦此刻根本沒心情去跟他們解釋。物理降溫只是權宜之計,還得用藥。關于中醫中藥,張亦琦只在選修課上學過一點皮毛,那門課還是開卷考試,根本不用怎么背誦。后來的相關知識,也僅僅來自于臨床上使用的一些中成藥。幸好張亦琦一直是個勤奮好學的醫生,值班時把這些中成藥的成分都研究了個遍。這個時候,或許牛黃可以試試,雖然她也不確定劑量,但可以先從小劑量開始嘗試。
張氏夫婦已然病急亂投醫,只能選擇相信張亦琦的話。他們咬咬牙,拿著另外半年的積蓄,去村東頭賣病牛的黑市里,買來了牛黃。說實話,張亦琦也不知道牛黃該怎么入藥,如今也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取了一小塊,研成粉末泡了水,給張山灌了下去。不得不說,這比黃金還貴的藥材,還真有奇效。
破曉時分,天色微亮。張父蹲在院門口,悶頭抽著旱煙。張亦琦盯著掌心殘留的牛黃碎末,藥碾子上還沾著黑市里病牛的腥膻氣?!叭X要二兩銀子?” 晨霧里,飄來張母壓抑的啜泣聲,“當家的,這可是給山子娶媳婦......”
“要錢要命?” 當第一縷陽光爬上窗欞時,張山的額頭終于不再滾燙,體溫逐漸平穩。
自那之后,張山對張亦琦的態度徹底轉變,不再輕視她,而是將她視為救命恩人,對她死心塌地、忠心耿耿。與此同時,張家村里張鐵匠家的張姑娘機智救弟的事情,也傳得人盡皆知。一時間,她成了十里八村適齡男子競相求娶的對象。張亦琦對此感到十分無語,心想古人嫁娶竟如此隨意?僅僅因為那些口口相傳的流言,就能斷定一個人的才能和品行?怪不得古裝劇里都說名聲至關重要,看來果真如此。
當然,這段時間最高興的當屬張氏夫婦了。上門提親的人絡繹不絕,他們看得眼花繚亂,甚至動起了坐地起價的心思,打算要一份豐厚的聘禮,好給張山將來娶媳婦用。這也是最讓張亦琦為原主寒心的地方。自從她占據這具身體后,除了這張臉,原主的性格、愛好、習慣和生活方式都與以前大不相同??伤母改福恢朗钦鏇]發現,還是根本就不在乎,從來沒有主動關心過原主?,F在原主到了婚嫁的年紀,他們又一門心思打起了賣女兒的主意。張亦琦對這對父母本就沒什么感情,倒也談不上傷心,只是這幾日眼看著張氏夫婦看上了劉家村那個打死過好幾個媳婦的老瘸子,她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也暗自下定決心,要加快籌錢回去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