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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發現,一切都已過去太久太久。
他半蹲在原地不動彈,又揉了揉樂樂頭上的小揪揪。
又過了幾天,一位姓陶的男人找來寺廟,接走了樂樂。
不用帶孩子,周珞石的日子便更加無所事事。
他有時會去許圓圓的墓前坐著發呆,卻只是沉默地不發一言。有時半夜餓得難受,他會想起一次次塞到他懷里的油鴨腿和煮香腸。月圓的夜里,他會從廚房的稻草堆下摸出一瓶二鍋頭,坐在花壇邊緣上自斟自飲。
他總是想,如果他能更敏銳一點,察覺出許圓圓的不對勁呢?那她是不是就能回國開飯店,等到樂樂的那一聲“媽媽”。
可惜沒有如果。
他總是很困。處理父母喪事的那段時間太累太忙,所以他整整一年都沒有休息過來,總是隨時隨地的打盹。
大多數時候,他靠坐在佛堂的門檻上,在師父們的念經聲中半睡半醒。
一愿法師有時會與他說話,卻從不問他來自哪里,去往何處,經歷過什么,只是對他說:“渡人即是渡己。”
周珞石想,這又是什么意思。沒等他深深想,他又會睡過去。
一愿法師名揚海外,許多中國善信隔山跨海而來,只求法師解簽。
一日排隊者眾多,一愿法師微笑地拍了拍周珞石的肩膀,對善信說:“這位小師父是我的徒弟,頗有善根,悟性極高,對于各位手里的簽,他也可解惑一二。”
剛睡醒的周珞石還有些懵懵的,身前已排了幾位善信,紛紛拿著抽中的木簽。
他看向一愿法師,法師卻已忙碌地與善信眾交談。
周珞石看向身前的人,一位妝容精致卻面色愁苦的女孩,正把手中的木簽遞給他。
他看了一下木簽,上面的古文狗屁不通,最下方卻寫著下下簽。
他抬起頭,女孩正緊張地望著他,小心翼翼:“小師父?”
周珞石哪里會解簽,他又看了一眼一愿法師,對方在百忙中回了他一個微笑。
他想起兩人曾經的一番對話。
“佛家六神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盡通。”
“什么叫他心通?”當時他問,“人怎能知道別人在想什么?”如同他當時不知道許圓圓在想什么。
一愿法師說:“時刻保持一顆為他人好的心,自然知道對方在想什么。你是不是疑惑,我對善信所說的話,明明十分普通,那些話,他們的親朋好友或許也對他們說過,為什么偏偏他們要來聽我說,并且覺得受益。”
周珞石默認了。
一愿法師道:“區別只在于一顆心,一顆你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的心。”
法師又道:“在佛陀的世界里,人人皆可成佛,因為人人皆可渡人。”
周珞石道:“為什么要渡人。”
“人即是我,我即是人。渡人即是渡己。”
面前的女孩輕聲叫道:“小師父?是簽有什么問題嗎?”
周珞石回過神來。
【保持一顆為他人著想的心,自然知道對方在想什么。】
他仔細地觀察女孩的神情,那一瞬間,他神思清明,看到了圍繞在女孩身邊的苦悶。
女孩身形高挑,相貌出眾,站在人群中如優雅的白天鵝,將鶴立雞群這個成語詮釋得淋漓盡致。
可偏偏這樣出眾的女孩,談吐卻小心得有些過分,甚至稱得上討好。掃灑的阿姨不小心弄臟了她的裙角,她立刻連聲道歉,比阿姨更為緊張。在與人目光相觸時,她會眨一下眼睛,主動垂眼移開。
周珞石在心中默默地說,討好型人格。他的目光掃過女孩提包里露出的大學學生證一角,心里已有了猜測。
他盯著女孩的眼睛,女孩捏緊了背包的袋子,無措低下頭去:“我……”
“先不要說話。”周珞石說,“你看著我的眼睛。”
女孩和那雙深如墨星的眼睛對視,不覺看呆了,不再躲閃,也不再低頭。
“就是這樣。你要做那個最后移開眼的人。”周珞石說,“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有底氣,而不是去討好那些無需討好的人。”
女孩一怔,小心翼翼地說:“小師父,你知道了?”
周珞石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女孩名叫岑穎,學習優異,長相出眾,從小就受到莫名其妙的孤立,尤其來自同寢室的女生。為了搞好宿舍關系,她主動攬下打掃衛生的活計,經常請室友吃飯,送室友禮物,在相處中極盡討好,可還是不被融入。室友總是背著她竊竊私語,說笑玩鬧,在她走近時又故意停止,甚至當眾抱怨說她送的化妝品是便宜貨。
岑穎嘆了口氣:“我只是不想一個人,顯得很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