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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什么?”
“清明那晚,艮岳宿院中死了八個人。”
“哦?都是些什么人?”
“五個營造名匠,一對后廚夫妻,一個門值,都是中毒身亡……”
王燴將那五個營造名匠的來歷講了一遍,程門板聽了大驚,竟是京城營造行最頭等的大匠,黃富貴師徒、云野逸師徒和樓癡李度的徒弟白崗。五人在那艮岳宿院中,是為官家繪制艮岳樓館亭軒圖。
程門板聽了,越發驚懼。這案子事關官家,稍有不慎,前程頃刻斷送,難怪王燴要極力躲開,這時又掩住慶幸,特意將案子說得輕巧無事。程門板瞅著他那雙大斜眼,心頭忽然狂跳,反倒涌起一陣暗喜。
這案子雖說艱重,但若能辦好,其功便不止是升一兩級吏職了。他暗暗躊躇了半晌,最后拳頭一緊,定下主意,與其這般死挨慢熬,不若拼一回,闖得過自然不必說,即便闖不過,也好歹算是雄烈過一場。
于是,他立即讓王燴帶自己去艮岳宿院。艮岳是皇家園林,自然嚴禁常人出入。不過,由于艮岳尚未竣工,那宿院又位于東南角,上個月才修好,是預備給內侍宮人們居住。那幾個營造匠住進來前,院子尚空著,通往艮岳的門也鎖著。進出那院子,只能經由艮岳東南角門,角門上日夜都有衛卒輪流看守,四人一班,那宿院又分派了三個門值輪守。
程門板到了那宿院一瞧,幸而王燴未敢擅作主張,八具尸首都未搬移,仍留在原處,分倒在各自房中。八人死狀全都一樣,都是中了砒霜之毒。
宿院另兩個門值、案發當晚角門輪班的四個衛卒,都被監押在那宿院中,另差了一個衛卒看守。程門板大略盤問了一番。原來,那天是八個死者留在艮岳宿院的最后一天。黃富貴、云野逸、白崗三人的圖稿都已完成,由內侍殿頭官派人拿到崔家裱畫坊裝裱。清明傍晚,崔家店工麻羅將三幅畫稿送到艮岳宿院。他有那殿頭官給的符牌,四個衛卒查看過符牌后,放了麻羅進去。兩盞茶工夫,麻羅便出來了,將符牌交給衛卒后便離開了。那晚再無第二個人進過那宿院。次日清早,殿頭官來取畫稿時,發現院中八人全都喪命。
程門板聽后略松了口氣,這案子雖然關涉御前,案情卻不繁難,只需捉到麻羅,一問便知。
然而,王燴隨即說:“這案子還有個古怪之處,相比那八人,三幅畫稿才更要緊。麻羅將畫稿送了進去,那殿頭官第二天一早來取畫稿時,讓人翻遍了宿院,也沒尋見那三幅畫稿。”
“麻羅沒有將畫稿留下,又帶走了?”
“我和那殿頭官反復盤問了角門上四個衛卒,他們都說麻羅進去時,背著個袋子,他們查看了那袋子,里頭是三軸畫。麻羅出來時,手里攥著空袋子。那三軸畫都有五尺長,胳膊粗,身上是絕藏不下。”王燴溜轉著大斜眼,笑著說,“這案子我查到的便是這些,這是仵作驗尸簿錄,有勞程老哥了。我手頭還有一樁更扎手的案子壓著,我就先告辭了!”
程門板接過簿錄,望著王燴洋洋走開,心里又恨又愁。殺人,竊畫,又沒有人出入,也沒有活口。這是一樁鬼案,從何查起?
他獨自悶了許久,忽然想起了張用。前兩樁案子若是憑自己,恐怕幾個月都難查明,張用卻三兩天便輕易解開。蘿卜案時他還無比嫉妒張用,到焦船案,便再沒有氣力嫉妒,生平頭一回,他從心底里真正折服一個人。
他原先絕不肯服輸,怕一旦服了輸,便如泥人浸水,再難立起,更無氣力往前走一步。然而,折服于張用,雖然沮喪,卻并未癱瘓,心里反倒隨之一輕,如同勒緊脖頸的繩索,忽而松開了一般,竟覺無比輕暢。這令他大為意外,也有些手足無措。
愣了半晌,他猛然想起那句禪宗公案:“誰縛汝?”也頓時明白,這么多年來,捆縛自己的,正是自己那不肯服輸之執念。有如舟子撐船,若非要筆直前行,不許稍有回旋,自然處處吃力。水未為難你,風未為難你,全是你自己為難自己。
豁然大悟后,他不由得嘿嘿發出兩聲笑。由于多年未笑過,那聲音極澀悶,如同一只笨牛從柵欄間硬行撞出。那兩個門值和四個衛卒原本都呆站在一旁,聽到這笑聲,全都驚望過來。程門板回望過去,又嘿嘿笑了兩聲。那幾人越發納悶,程門板卻渾不理會,轉身離開那宿院,快步去尋張用。
張用見程門板站在院子中間,微咧著嘴,似笑又不似笑,模樣極古怪,如同老木訥娶到了個浪媳婦一般。
他大為好奇,拱手笑問:“咦?程介史,是哪陣攜花帶雨、邀鶯喚燕、催蜂送蝶的香風把您吹到寒舍的?”
程門板不但沒有著惱,嘴反倒咧得更開,露出兩排結實齊整白牙:“張作頭,之前多有失禮,還請……還請海涵。在下……在下又……”
“又有新案子了?成!難得程介史放下泰山尊貴、滄海體面,我就再效一回力!”
“多謝張作頭!”程門板忙拱手一揖,既笨拙,又誠懇。
“謝字不必,案子得難。”
“很難。能否請張作頭跟在下去那案發地,去了才說得清。”
“好!”張用回頭喚道,“犄角兒,你莫一個人在家里傻念呆嫌,一起去。”
三人隨即出門,路上,程門板先將案情說了一道,又將仵作驗尸簿錄給他看。張用邊走邊細看過后,見蘿卜案里不見的麻羅竟在這里現身,不由得笑起來。再聽程門板連連提及這案子關涉到艮岳,他更是仍不住怪笑了幾聲。他與艮岳早有淵源,他這瘋癲正是因艮岳而起。這世間,不必天網恢恢,一張小網,便能讓人兜來轉去。
張用自小放任難羈,卻并不瘋癲。四年前,艮岳開始興建,天子命最寵信的宦官檢校太傅梁師成監造。艮岳除去山水花木和樓殿館閣,自然少不得桌幾器物。梁師成便命后苑造作所一位殿頭官尋見張用,委任他督造艮岳一應木器。
張用目睹“花石綱”因一人之奢而虐害萬姓,早已厭極,哪里肯接這等助虐之任?然而,那時父母皆在,違抗此令,勢必會激怒梁師成、遺禍給父母。他頑性一動,不等那殿頭官說完,忽地裝起瘋來。他知道只胡言亂語、抖抖跳跳瞞不過,便怪叫亂跳到外面,當街脫下褲子,屙起屎來,引得眾人又笑又罵。他偷瞅了一眼,那殿頭官眼中仍有些疑色,得再加些力。他忽然想到,自己還從未嘗過屎,不知除了臭,還有些什么滋味,便側轉身子,伸出指頭蘸了一坨,放進自己嘴里,細細品咂起來。他這才知道屎味近于硫黃,有些苦、有些澀、有些麻,還有些辣口。四周的人越發驚怪,全都笑嚷起來,那殿頭官驚得眼珠鼓脹。張用想,文章須足詩須揚,便又撈起一捧屎,朝街邊的人跑去,請他們嘗。那些人全都慌忙逃避,他大叫著追攆,鬧得滿街哄亂。回頭一瞧,那個殿頭官驚張著雙眼,呆立在院門前。他心里暗笑,伸開黏臭雙手,怪笑著朝那殿頭官奔過去。那殿頭官尖叫一聲,瘋母雞一般急急逃走了。
張用不但輕巧避過了艮岳差事,更從中發覺一樁大樂趣:人人都被世間規矩捆住,若非逼不得已,誰都不愿也不敢掙破。那天他無意間跳出,頓感無比自在。往昔那些不當為、不能為之規矩,盡都化為虛影。眾人笑他瘋癲,他笑眾人堪憐,如同家禽與飛鳥互笑。而且,眾人一旦認定他瘋癲,無論他做什么,都不再驚怪,也不敢禁管,因此,這幾年他為所欲為,愈來愈自在。
第十章 畫稿
神游局內,意在子先。
——《棋經》
艮岳離張用家只有四五里地,在家中抬頭南望,便能遙見青郁山影。
他們由安遠門進了內城,再向西一拐,便到了艮岳東南角門。一帶琉璃瓦朱紅宮墻,一座朱漆門樓。守門衛卒出來,見是程門板,便放了他們進去。
張用走進去一瞧,兩邊沿墻種了一帶高柳綠槐,中間一條青磚直道,通向一大塊空闊場地。場地北面縱橫布列幾十座門庭獨院,由于不見人影,看過去極荒寂。程門板帶他穿過空場,來到正中間那座庭院,半扇門開著,還未走近,里頭響起狗吠之聲。
張用當先走了進去,里頭是一個四方清凈庭院,正面一間廳堂,兩邊是回廊廂房。皆漆了丹粉刷,素白明紅,十分鮮明。臺階兩側各擺了三盆西府海棠,花雖已謝了,枝葉卻正鮮茂。
狗吠聲仍未停止,是從后院傳出,那里隨即響起一個人的尖聲呵斥:“喪狗,莫亂嚷!”接著一陣腳步聲,一個人從前廳側門走了出來,頭戴黑冠,身穿紫錦衫,身形瘦高,面皮白潤,雖已中年,卻無一根髭須。張用一眼瞧見,頓時笑起來,此人正是四年前尋他去應艮岳木器官差的殿頭官,名叫劉鶴。
“張用,你來這里做什么?你的瘋癥好了?”劉鶴也一驚。
“多謝劉殿頭記掛,我這病陰天犯,晴天好,今天正好是晴天。這里死的那幾位營造師是我朋友,我來拜祭拜祭。”
“這里豈是你隨意出入的?”劉鶴轉頭望向程門板,“你是左軍巡使新差來查案的那個姓程的?張用是你帶來的?皇家地界豈容爾等如此輕褻?”
程門板忙拱手拜揖:“請恕卑職擅作主張。只因張作頭與那幾位營造師相熟,且又智識超群,因而卑職請他來相助。”
劉鶴來回瞅了兩眼,語氣稍緩了些:“今天已是第五天。那三軸畫稿若再尋不見,我吃罪,你們也休想避過。”
“是。卑職一定盡力。”
張用插嘴問道:“這后頭的狗一直養在這里?”
“那幾人搬進來第二天,我便讓人牽了來看這院子。樓癡李度已經不見,再不能有閃失。誰知不但閃了失,連命都閃走了。”
“哈哈!若是為防里頭的人逃走,養幾天,狗便和他們相熟了;若是為了防外賊,這狗那晚偏生又沒叫?”
“對啊,若是那晚有外賊,這喪狗該叫才對!走!去問問那幾個蠢頭!”劉鶴立即轉身向后院走去。
張用幾人一起跟著穿過側門,來到后面,一座小小后院,三面粉白矮墻,各開了一個月洞門,里頭各有一座小院。左手邊靠墻角還有一扇小門。一只健壯黃狗拴在院邊一棵柳樹下,見到他們狂撲猛吠起來。劉鶴又尖聲罵了一句,快步走進中間那個月洞門,一個佩刀衛卒守在那院里。劉鶴吩咐開門,那衛卒忙取鑰匙將側邊一間房門的門鎖打開。劉鶴喚了聲:“都出來!”里頭慌忙走出六個人來,兩個黑絹吏服門值,一高一矮。四個緋絹戎服衛卒,神色都極委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