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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娥打著燈籠,在禁城的紅墻之上打出長長的黑色影子,殷明鸞從長春宮走了出來。
和趙太后講了一會兒話,雖然趙太后言語很周全,滴水不漏,但是殷明鸞能從她的只言片語中窺見從前世宗后宮中的刀光劍影。
而更讓她憂心的是,竟然有一副世宗題字的畫。
這幅畫可萬萬不能出現。
殷明鸞知道這幅畫的存在后,心中總是惴惴不安,好像不做些什么的話,這畫會阻礙她所有的計劃。
殷明鸞回到醴泉宮,還沒有坐定,忽然聽到檀冬說慈寧宮中來人了。
殷明鸞站起來,見到了服侍許太后的張嬤嬤。
張嬤嬤先擺出一副笑模樣,竟然眼中沒有什么笑意,她說道:“太后娘娘看著嚴厲,實在是為了公主好,女子須清閑貞靜,守節整齊。公主這些天懈怠了些,太后娘娘心憂不已,于是帶來《女誡》、《內訓》,希望公主謄寫靜心。”
現在已經很晚,殷明鸞有些困倦,打起精神說道:“多謝母后,嬤嬤先放著吧。”
張嬤嬤卻依舊笑:“太后娘娘想明日同公主一同誦經,公主今夜需抄完。”
殷明鸞的笑容有些僵硬,說了一個字:“好。”
張嬤嬤點點頭,滿意地走了出去。
殷明鸞無奈地拿起了筆。玉秋為殷明鸞磨墨,檀冬多點了幾根蠟燭,有些愁地說:“夜間寫字看字,別傷著眼睛了。”
殷明鸞想了想殷衢。
聽聞殷衢宵衣旰食,常常晚上點著燈看折子,像殷衢那樣的都沒有瞎,怎么著也輪不到殷明鸞瞎。
殷明鸞于是說:“不礙事,其實晚間寫寫字也挺靜心的。”
檀冬說:“公主不能大意,奴婢小時候隔壁住著一個繡娘,眼珠子突得嚇人呢,奴婢娘說,繡娘總是熬夜繡花,從前她還是個美人呢。”
殷明鸞雖然仍舊不太相信,可她不敢拿自己的容貌開玩笑,她轉了主意,說:“玉秋,將蠟燭都點上。”
玉秋應聲,將屋子里的蠟燭都點了,殷明鸞猶嫌不夠亮堂。玉秋便去了庫房,她發現庫房里不留神進了耗子,把蜜蠟都啃壞了。
壞蠟燭是不能給殷明鸞用的,下人的蠟燭也不是公主應該用的東西。
玉秋回來稟告,殷明鸞便說:“去尚宮局看看吧。”
玉秋在夜里從醴泉宮出來往尚宮局去,這動靜讓慈寧宮里的張嬤嬤曉得了。
許太后已經就寢,這等小事自然不能驚動她,但是張嬤嬤并不認為殷明鸞是單純地想要蠟燭。
深夜大張旗鼓地去了尚宮局,不就是想把事情鬧給陛下知道。
張嬤嬤叫了一個太監:“你去尚宮局,看看醴泉宮那邊想做什么,機靈一些。”
慈寧宮的太監汪申得了張嬤嬤的委托,那是十分狐假虎威。他是慈寧宮的人,免不了帶著慈寧宮的傲氣,到了尚宮局,看見一圓臉宮女捧著金絲盤往外走,叫道:“慢著。”
汪申撩開布,看見里面放著數十只蠟燭,一股清香撲鼻,金絲銀絲繞著,一看就不是尋常蠟燭。
汪申見不得醴泉宮得好,想到從前許太后和李貴太妃的恩怨,汪申說道:“這么好的蠟燭,咱們嫡出的嘉陽公主都沒用著,怎么就給了醴泉宮?你們這樣討好李貴太妃,是想要一同去靈覺寺?”
圓臉宮女一驚,忙道不敢。
汪申于是說:“咱家記得,前年宮里多了些羊油燭,剛好給長樂公主。”
圓臉宮女不敢說個不是。
那羊油燭,卻是前年的次品,一燒起來就一股子羊膻味,壓箱底到了如今,沒人敢拿去給貴人用。
正說話間,從斜里走過來一個黃衣宮女,她對著圓臉宮女哼了一聲,然后對著汪申諂媚道:“公公說的是,雙雁這小蹄子慣會巴結人,咱們尚宮局里的好東西都掏空了,連太后娘娘要的時候有時都難得供應上,都是這小蹄子作踐好東西。”
叫雙雁的圓臉宮女急道:“奴婢沒有。”
黃衣宮女上前給了雙雁兩個嘴巴,然后從最底下箱子里翻出一盤羊油燭,似笑非笑地遞給玉秋。
汪申對黃衣宮女的行徑很是滿意,問道:“你叫什么?”
黃衣宮女道:“金巧。”
汪申變道:“咱家看,你兩人分管著這庫房,你又比她伶俐。你就同你們尚宮說,咱家的意思,以后你一人管庫房,這圓臉丫頭就做些不動腦筋的重活吧。”
金巧得意,這就開始用主子的樣子道:“雙雁,地上不干凈,去打掃打掃。”
玉秋拿著一盤羊油燭,心中有氣,見汪申兩人反復羞辱給了醴泉宮便宜的宮女雙雁,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汪申陰陽怪氣道:“玉秋姑娘,怎么了?”
玉秋思索了一下,忍住了,今夜切不可生事,要不然,太后又要捉住她們公主的錯處了。
她笑著謝過尚宮局的宮女,然后對著汪申一拜:“汪公公。”
汪申倨傲點了點頭。
汪申回到慈寧宮,告訴張嬤嬤無事發生,自己把壓庫房的羊油燭換給了醴泉宮。
張嬤嬤倒也沒說什么。
慈寧宮里住著的是醴泉宮那位的母后,慈寧宮做什么,醴泉宮自然是要受著的。
天經地義。
玉秋回到醴泉宮,將羊油燭一擺,殷明鸞捂住了鼻子。檀冬嚷著:“拿走,拿走,熏到公主了。”
玉秋沒理她,問殷明鸞:“公主,慈寧宮這樣針對我們,我們今后該怎么辦?”
檀冬開始出主意:“我有個主意,公主今日用這蠟燭熏一晚上,明日去找陛下,陛下必會問公主身上怎么一股怪味,然后陛下就知道了。”
殷明鸞皺了皺鼻子:“這比讓我抄《女誡》還委屈我,才不要。”
殷明鸞正在奮筆疾書,她揉了揉眼睛,玉秋連忙過來將她的手拿下,說:“公主小心把眼睛揉壞了。”
殷明鸞無奈地放下了。
殷明鸞抄了許久,她抬眼,看了看窗外,月色朦朧。
她蘸了墨汁,剛剛落在紙上,忽然聽見檀冬走了進來:“公主,乾清宮的張福山公公過來了。”
玉秋和檀冬對視一眼,不知是喜是憂。
殷明鸞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擔心,莫不是自己宮里人要蠟燭鬧出來動靜,讓殷衢覺得她亂了規矩?
殷明鸞見玉秋和檀冬兩人對張福山過來的事兒沒有一點謹慎態度,心中大覺不妙。
她嚴肅地說:“往后對乾清宮的人都謙恭一些。”
畢竟她只是個假公主,要是飄得沒邊,殷衢恐怕會在抄許府裴府的時候,把她一起稍上。
玉秋和檀冬彼此再望一眼,都有些一頭霧水。
張福山進來了,身側跟著全喜和多善。一人捧著一個托盤。
殷明鸞問道:“張公公,這么晚了,是皇兄有什么要吩咐的嗎?”
張福山是御前的大太監,但是見了殷明鸞十分客氣友善,他笑著說:“陛下聽聞公主夜間要看書,特地叫奴婢把蠟燭送過來。”
殷明鸞一愣。
玉秋和檀冬分別上前去接住了,隔著紅布看形狀,玉秋手中捧著的是似乎是蠟燭,檀冬手中的卻讓人看不明白是什么。
張福山指著檀冬的托盤繼續說:“這一盤里的東西,是陛下特地吩咐從庫里拿出來的,公主只管擺上,保管亮堂。”
殷明鸞怔怔了一瞬間,然后含笑謝過張福山。
殷明鸞看著張福山告辭,然后她聽見檀冬驚訝地叫了一聲。
檀冬雖然平時也跳脫,她畢竟是醴泉宮的大宮女,平日里也盡量穩妥,這樣一驚一乍也是少有的。
玉秋扯開了覆蓋著托盤的紅布。
霎時間,滿室覆著一層柔和但明亮的清輝。
托盤上赫然放著五顆熠熠生輝的珠子。
殷明鸞有些艱難地回憶:“這是……南越國從前進貢的夜明珠?”
主仆三人有些不知道該怎么處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