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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fā)現(xiàn)，老師挑選的書畫，有些根本就沒有修復(fù)的必要，但是姜曈依舊十分認(rèn)真地對那些書畫進(jìn)行“洗”、“揭”、“補(bǔ)”、“全”的步驟。甚至于，其中很多書畫根本沒有缺失、破洞，是以連“補(bǔ)”、“全”都不需要，揭完舊，便重新裝裱上了。

……多少是有些多此一舉。

趙雀生心中無數(shù)疑問，偏一個都不敢問。

就在趙雀生立在書房門口猶豫的時候，門忽然“吱呀”一聲，從里面被打開了。

“這么晚了不睡覺，在門口充什么門神？”姜曈冷冷的聲音響起，她立在門口，面上沒有半分笑意，幽暗的燭光在她的背后閃動，在她的身前照出一個黑漆漆的模糊影子，一直延伸到了趙雀生的腳下。

趙雀生低垂著頭，那一晃一晃的影子就在她的眼前，竟生生叫她看出了幾分形單影只的孤苦來。

剎那間，一股濃烈的情緒從她的心底涌出來，什么怕不怕的，都被她丟在了腦后，她上前一步抱住了姜曈，把臉埋在了姜曈心口，嗚咽道：“老師，你別一個人扛了，讓徒兒來幫幫你吧，徒兒也想要師父早日出來。”

姜曈面上浮現(xiàn)出一抹難以察覺的訝異，繼而輕聲嘆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趙雀生點(diǎn)點(diǎn)頭：“徒兒看見折條上面有字。”

她其實(shí)一直知道，姜曈這段時間在做一件不可以被人知道的事情。

她們修復(fù)畫心的時候，難免遇到畫心纖維老化的情況。為了避免修復(fù)后，仍能看到折痕，她們就需要將厚薄適中的紙，裁成寬不過毫厘的長條，行內(nèi)喚做“折條”，貼在畫心背后的折痕處，幫助畫心重新支棱起來。

折條又細(xì)又薄，一旦畫作重新裝裱完畢，便沒人能看見那些被夾在畫心與命紙之間的小紙條。

就是書畫被錦衣衛(wèi)收繳，寸寸撕開，那些不了解書畫修復(fù)的武人，也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折條的秘密。

姜曈就是在利用這一點(diǎn)，在不滿正統(tǒng)帝的眾宗室、大臣間暗中傳遞機(jī)密。

姜曈輕輕撫摸趙雀生的腦袋，聲音里難得帶上了一抹溫柔：“這可是要?dú)㈩^的大罪，你不怕死？”

趙雀生紅著眼睛道：“徒兒此生，只有老師與師父待徒兒好，只要能幫到老師與師父，徒兒什么都不怕。”

“好，你跟我進(jìn)來。”姜曈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走了進(jìn)去。

“是。”

……

姜曈其實(shí)已經(jīng)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要么是己方改天換日，正大光明地將蘇觀卿接出來，要么就是事情敗露，她與蘇觀卿在泉下相逢。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蘇觀卿竟自己從牢里出來了。

那日就在她打發(fā)趙雀生去送書畫的時候，小丫頭剛出門就白著一張臉沖了回來，語無倫次地對著她叫起來：

“師父！師父！我看到師父他……”

姜曈一挑眉：“冷靜點(diǎn)，慢慢說。”

趙雀生定了定神，終于講出了一句囫圇話：“師父回來了！就在門口！”

剎那間，姜曈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雖然她清楚地知道小雀生這孩子就不會對自己說謊，特別還是這樣的事情，她依舊下意識斥道：“胡說，你師父在詔獄里，怎么可能自己回來？”

“是真的，我剛跑出去，就遇見一個人，是師父、師父叫住我，真的是師父，他叫我，叫我回來報訊，他、他就在外面……”趙雀生心情尚未平復(fù)，說起話來依舊有些顛三倒四，但是姜曈已經(jīng)聽明白了。

她丟下手中正在整理的碎紙，快步朝門外沖了出去。

趙雀生也跟在她的身后往外沖。

及至跑到大門外，姜曈四下一看，第一反應(yīng)是失望。

蘇觀卿沒有在門口。

她甚至跑到了巷口，也并沒有看到一個清雋高瘦，風(fēng)雅無雙的如玉公子，整個姜宅的大門外只有門檻下的臺階上，坐著一個臟兮兮、臭烘烘的“乞丐”。

聽見腳步聲，他艱難地站起來，“望”向姜曈的方向。

姜曈腳下一頓，對上了他的“視線”，他的一張臉臟到看不清模樣，唯有那雙眼睛依舊無焦，也依舊無塵。

“是……曈曈嗎？”他啞著嗓子問道。

好像被人一拳頭砸在臉上，姜曈鼻梁一酸，她猛地?fù)淞诉^去，死死抱住了他。

他瘦了太多了，姜曈觸手處，只摸到一節(jié)一節(jié)嶙峋的脊骨。

“曈曈，別，我身上臟。”他顫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別動，讓我抱抱。”姜曈抱得更緊了，似是生怕自己一撒手，蘇觀卿便又會不見了。

趙雀生跟著跑出來，也沒說話，只是乖乖巧巧地立在一邊，一個勁地抹眼淚。

……

蘇觀卿的忽然回來，令整個姜府幾乎是雞飛狗跳。

仆役們被趙雀生使喚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西廂房許久無人住，落了灰，得人收拾打掃；被褥枕頭得拿出去拍一拍、曬一曬；衣衫得重新洗過，熨過；得有人去請大夫上門看診；灶房也忙活起來，照著蘇觀卿的口味開始做飯……

姜懷山聽說蘇觀卿回來了，一時大喜過望，又聽說蘇觀卿瘦得形銷骨立，差點(diǎn)又要老淚縱橫，抬腳就要去看人。

鐘婉詞拉住他：“觀卿這個節(jié)骨眼上回來，會不會有什么問題？”

“能有什么問題？這必然是陛下大赦天下……”姜懷山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來，不是說要等郕王子成親襲爵后才大赦天下嗎？現(xiàn)在還早著呢。

然而還不等他想明白，便被鐘婉詞打斷了思路。

“誰與你說這個！”鐘婉詞跺腳，“我是說觀卿與曈曈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