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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胰子皂在他的手中搓出細(xì)細(xì)密密的泡泡,姜曈不小心沾上去的那滴墨跡在他的搓洗下變淡、消失。
“你怎的知道那有一滴墨?”鐘婉詞終于找到了話說。
“曈曈沾上去的時候,就同我說了。”
鐘婉詞沒頭沒腦地講:“曈曈她什么都同你說。”
蘇觀卿聽她語氣不對,遲疑了一下,將那截袖口浸入了水中:“也不是,就是閑聊了兩句。”
“曈曈那個書房,只要她關(guān)上門,就不許別人打擾,唯有你可以隨時進(jìn)出,”鐘婉詞不再轉(zhuǎn)圈,她就立在蘇觀卿跟前數(shù)尺的距離,定定地盯著他,“她待你,是不一樣的。”
有那么幾息的時間,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一陣風(fēng)刮過花架,將一片紫色的花瓣吹落了下來,正正落入了盆中。
蘇觀卿勾了勾唇角,唇角卻好似墜了千斤重的鉛條,墜得他的笑容發(fā)苦:“曈曈向來心好,她就是想多照顧我一下……”
他說著,手上一用力,那只豬胰子皂就從他的手指間滑走,溜入了盆中,他有些慌亂地伸手摸,那滑膩膩的皂卻好像有心跟他捉迷藏,他好容易摸到一個邊,便又立即消失在水中。
鐘婉詞怔怔看著,腦中忽然閃過蘇觀卿當(dāng)年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模樣。
天之驕子,少年才俊。
那時候誰不說姜家攀上了一門好親事呢?可誰料皇座上換個人,他們兩家竟被顛覆至此。
鐘婉詞不忍再看蘇觀卿的狼狽,擰過了身子。
蘇觀卿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聲音很低,很緩,卻很清晰:“……觀卿自知不配,斷不敢對曈曈有別的心思。請伯母伯父放心。我、我們現(xiàn)在只是主仆……”
“好端端的,說這個做什么,你……”鐘婉詞從袖中抽出了帕子,捂住了臉,“你也別說什么主仆不主仆的,我與懷山都拿你當(dāng)自家子侄看待的。”
“是,觀卿知道。”風(fēng)過,蘇觀卿的聲音有些發(fā)澀。
“這里風(fēng)大,我有些頭暈,我先回去了。”鐘婉詞說完,也不等蘇觀卿回應(yīng),就快步往主屋走去。
深井邊,只留下蘇觀卿還在不住地搓著那一只袖子。他就這么搓著,搓著,發(fā)脹的手幾乎被他搓破了皮,他也渾然未覺。
……
書房中,姜曈已經(jīng)進(jìn)行到了揭命紙的環(huán)節(jié)。
這個步驟是趙雀生目前最為熟悉的步驟,一到這里,她就開始回憶姜曈曾經(jīng)告訴她的要點,如何根據(jù)命紙和畫心的情況判斷這里是要用手指一點一點搓掉命紙,還是用鑷子把命紙一小塊一小塊揭下來。
她仔細(xì)看看,覺得這幅畫大概可以用鑷子?不確定,再看看。
就見姜曈從邊角處掀起一點,面上便是露出極大的驚喜之色,接著她好似連呼吸都屏住了,一雙手極穩(wěn),極細(xì)致地開始動作。
趙雀生心中好奇,卻哪里敢在這個時候開口打擾,只是更加認(rèn)真地觀察起姜曈的手勢來。
而接下來,姜曈的動作卻讓趙雀生幾乎是瞠目結(jié)舌。
姜曈既沒有一點點把命紙搓下來,也沒有一塊塊將命紙揭下來,她揭下來的,是完整的,整張的命紙!
趙雀生練習(xí)的時候,因為用的是新紙,紙張并沒有老化,脆化,揭舊難度較低。
她曾經(jīng)也想過,趁著紙張的條件好,是不是能將命紙完整地弄下來,可不管是她事先盡量用溫水泡軟命紙和畫心處粘結(jié)的漿糊,還是揭紙的時候盡量細(xì)致小心,都難免撕破命紙。
新紙都是如此,被歲月侵蝕過的古紙怕更難揭全。是以她本以為,完整揭背只是她自己的異想天開,卻沒想到她的老師就這么順順暢暢在她面前將整張命紙揭了下來!
一時間,趙雀生又激動,又興奮,對姜曈的崇拜更是如江水滔滔不絕。
但其實姜曈并沒有看起來的那么輕松,整個揭舊的過程,持續(xù)了數(shù)個時辰,姜曈的兩只手就沒有離開過命紙,水沒喝一口,飯沒吃一口,整個人維持著弓身的姿勢,腰都幾乎要斷了。
當(dāng)她完整地揭下命紙,方才輕輕地舒了口氣,渾身脫力地攤在了椅子上。
趙雀生見她連臉色都不好看了,忙上來給她捏肩捶背。
姜曈不由怔了一下,她可沒享受過這樣的待遇,換做她以前的徒弟,誰敢這么跟她動手動腳,但是她很快就瞇著眼睛,舒服地享受起來。
半晌,趙雀生見她緩過來了一些,方小聲問道:“老師,完整揭背既然這么累,為什么不像以前一樣,揭碎了就揭碎了吧。”
姜曈沒好氣地刮她一眼,像是嫌棄她觀察不仔細(xì)。
這要擱以前,姜曈就要訓(xùn)徒弟了,可惜現(xiàn)在她沒力氣說話,只是伸手指指被她好好放在另一個書案上的命紙。
趙雀生扭頭去看,登時瞪大了眼睛:“老師,這!這!這怎么會?!”
只見那張命紙上,居然拓印著畫心的墨跡!
整體墨色雖然比畫心淡許多,但是筆墨畫意分毫畢現(xiàn)!
趙雀生恍然,老師必然是發(fā)現(xiàn)了畫心的墨跡印到了命紙上,方會選擇這種絲毫不損壞命紙的揭背手法。
趙雀生道:“我以前偷聽叔父授徒,他說,有時候畫者作畫,用的是兩張宣紙黏合的夾宣,裝裱時將兩張宣紙一分為二,便可多一份真跡……”
“這不一樣,”姜曈打斷她,“將畫心一分為二,那叫偷畫,咱們這種,可不叫偷。”
趙雀生想到了什么,小眼睛亮起來:“那豈不是幅幅畫都可以如此來做?”
姜曈失笑搖頭:“小貪心鬼,哪有那樣好的事情,這種事情可遇不可求。一則要畫心的墨跡滲到命紙上,我修過許多幅,滲上去的倒是有,但是要整幅畫完整均勻地拓上去,幾乎就沒遇見過幾次,這便罷了,你道完整揭背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嗎?這不光要看命紙的情況,也考驗匠人的手藝。連我都無法保證每次都能做到。”
她緩過來勁兒,方從椅子中站起來:“走,咱們?nèi)コ燥垺?绅I死為師了。”
師徒二人走出書房,趙雀生一看天色,方發(fā)現(xiàn)已晚,為怕趕不上宵禁,連飯都不敢吃,辭了姜曈就匆匆走了。
姜曈也沒強行留她,只是叮囑她,今日這命紙之事絕不可外傳,方自己進(jìn)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