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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于鐘婉詞的手藝僅限于能把菜做熟,她的這個開山大弟子的水準自然好不了哪里去。
何況蘇觀卿是真看不見自己加了多少油鹽醬醋,菜的口味相當隨機。
姜曈面不改色地將一口齁得不得了的茄子咽了下去,就饒有趣味地扭頭去打量蘇觀卿的神色。
見他吃了一口菜后,臉色微變,忍不住偷笑起來。
樂夠了,她冷不丁問了一個問題:
“你不勸我嗎?”
“啊?勸你什么?”蘇觀卿沒反應過來。
“勸我別跟我爹置氣,勸我進屋里跟他們一起吃。”
姜曈的記憶中,蘇觀卿小時候沒少跟她拿大哥哥的范兒,總跟她嘮叨這個,嘮叨那個的,現在一聲不吭,就顯得有些反常。
“其實我覺得你沒那么生氣。”
這回換姜曈發愣了:“我沒那么生氣?”
“你生氣的時候,不是這樣的表現。”蘇觀卿溫聲道。
“怎么說?”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我總覺得你現在跟以前不大一樣了,以前你的喜怒哀樂都很濃烈,就好像……”蘇觀卿停了一下,嘴角略向上勾了勾,“畫畫的時候,用筆狠狠地戳了一下顏料,落在紙上,總是最濃最重的,讓人一眼便能留意到。”
“那現在呢?”姜曈扒拉了一口飯。
“現在……”蘇觀卿想了想,“就好像三礬九染時,第一次染出來的樣子,淡淡的。”
“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不也一向淡然嗎?定是你影響我了。”姜曈隨口道。
“不,不是這樣,”蘇觀卿側著頭,像是在找尋合適的形容,“不光是淡,而像是隔著一層什么,看得見,卻總不真切。”
蘇觀卿說到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別聽我瞎說,我都不知道自己這是在說什么胡話。”
他沒有看到姜曈眸中一閃而過的驚訝。
她詫異于蘇觀卿的敏銳。
蘇觀卿說的沒錯,她不就是身處一場夢中嗎?
姜曈這輩子最大的遺憾都是這幾年發生的,短短數年,她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失去了自己的身份,不得不背井離鄉,從頭開始。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執念太強,才會在死前做上這樣一場美夢。
讓她重新變成少年時期的自己,讓她能在這場夢里,去彌補自己所有的遺憾。
也正是因為她覺得這是一場夢,所以她才并不惜身,她才會毫無顧慮地拎著刀,想要手刃仇人。
這也是為什么,跟姜懷山之間的分歧,她生氣吧,卻也并沒有太生氣,畢竟,是在夢里嘛。夢里能再見暌違七十多年的老父親,還能跟他吵吵架,這未嘗不算一種幸福。
她自己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好像是在看一場戲,雖然她自己也在戲中,但所有的情感都好似隔層紗,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也不知道這場夢會在什么時候醒來,但是只要她一日未醒,她便會努力靠著自己的一雙手,努力過好每一天,讓她在意的人都過上好日子。
等到她醒來的那一日,至少她已經為父母,為觀卿,安排好了下半生。那時,即便讓她獨自一人面對自己的死亡,她也無所畏懼。
姜曈偷摸把一大塊茄子夾到蘇觀卿碗里,講了真心話:“要照你這么說也沒錯,我這兩年總感覺自己像是待在夢里,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是假的,也許有一天醒了,一睜開眼睛,發現一切都是黃粱一夢。”
蘇觀卿心有戚戚焉:“蘇家出事之后,我何嘗沒有過這樣的感覺。那時候我被關在牢房里,就在想,也許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等醒過來,又能回到從前。”
“那我不一樣,我現在做的可是美夢。可不想醒過來。”姜曈說著,又偷渡了一筷子菜到人家碗里。
也不知蘇觀卿察沒察覺到自己碗里的菜越吃越多,他略仰著頭,感受到春日正午過后的陽光落在自己的臉上,暖暖的,柔柔的。
半晌后,姜曈才聽到他喃喃的聲音——
“我現在做的,也是美夢。”
兩人說著,一道暗灰色身影閃過墻頭,無聲無息地落在姜曈跟前。
“阿喬!”姜曈眼睛一亮,“你回來啦。”
蘇觀卿沒聽見阿喬的腳步聲,不過他也知道對方輕功了得,也不以為意,只是笑問:“喬姑娘吃了嗎?”
阿喬沒回答,只是跟姜曈擠眉弄眼做個表情,那意思是——
蘇公子做的飯嗎?
姜曈狐貍眼一瞇,笑著點了點頭。
阿喬饞蟲頓消,她清了清嗓子:“那個,我吃過了。你們吃,你們吃。阿曈,你吃完回屋,我有話跟你說。”
她說著就朝姜曈的屋子走去。
姜曈巴不得一聲,把飯碗塞給蘇觀卿:“我不吃了,我先去了。”
蘇觀卿把頭轉向她的方向,問道:“你一會兒還吃嗎?”
“不吃了不吃了,我已經吃飽了。”姜曈腳不點地地就回了自己屋。
蘇觀卿聽著姜曈的腳步聲消失在小屋門后,他本想直接將姜曈那碗飯倒進自己的碗中,可他拿筷子點了點,發現自己那碗居然滿滿當當,他一時有些哭笑不得,當下三兩口扒完自己那碗飯,把空碗放在腳邊,就開始吃起姜曈的那碗。
這一次,他端著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得細嚼慢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