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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觀卿道:“賣燈油那條街離這里有點遠,不如回頭我陪你去吧。”
“不用,”姜曈看看排隊的人,“你這里且得排著呢,你就在這里安心等我。”
姜曈一走,蘇觀卿自己在藥鋪里排隊,一時間心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曈曈的變化實在是太大了點。
以前的曈曈熱情跳脫,脾氣很直,高興了,生氣了都掛臉上,喜歡誰,不喜歡誰也從不遮掩。
比如曈曈就從來不掩飾她對自己這副文人習氣的看不上。小時候就嫌棄自己不能陪她策馬揚鞭,只會待在院子里吟風弄月,甚是無趣。
自己說話也惹她嫌棄。她有興趣的,他都不懂,整天只會扯幾句酸詩,不像姜伯父手底下的武將,能彎弓射雁,能百步穿楊。
他曾畫過一幅《雙仙圖》送給曈曈,畫的就是她與他。
畫中兩人憑虛御風,衣帶隨風飄飄,時人皆贊他筆力天成,深得吳道子的真傳。可那幅畫曈曈不過瞟了眼,就丟在一邊了,甚至不稀得拿回家。
但是現在,曈曈變了。
她再不會走得飛快,把他甩得無影無蹤,而是會小心地牽著他,生怕他被人撞到或是找不到路。
她甚至會陪他聊繪畫,不是隨口敷衍,而是聊筆法,聊用墨,聊意境……
她變得特別有耐心,脾氣也特別好,哪怕是面對自己。
她曾經不問俗務,可如今家里的錢銀用度,她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她曾經好武厭文,可現在卻會修復書畫。
她說自己是無師自通,可那樣神乎其技的技藝,當真能靠著天分就琢磨出來嗎?
一個人的成長,真的會有這么大的變化嗎?
……
蘇觀卿抱著自己的竹杖幸福又無措地坐在那里,茫然地問自己,這個真的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曈曈嗎?
他越想越是困惑,一顆心晃晃悠悠地被提溜了起來,四面無著。
他不知道想了多久,也沒想出來個所以然。
姜曈拎著燈油回來的時候,在街對面就看到他這個冥思苦想的樣子。
她有些好笑,正要開口喚他,卻正輪到了他看診。
那小學徒把蘇觀卿扶到大夫案前坐下,眼見著大夫已經開始號脈了,她不敢打擾,只悄悄進來,走到了蘇觀卿身邊。
大夫號完脈問道:“你這是外傷導致的氣血逆亂,腦中淤血阻滯,以至于失明。不過看起來并非新傷,傷了幾年了?”
“是,有八年了。”
姜曈吃了一驚,正要開口,大夫比她還驚訝:“你失明八年了?”
“倒也不是,不過八年前失明過一次,便一直用著化瘀的藥,只要不斷藥,倒也能看見。這兩年斷了藥,便看不見了。”
大夫點點頭:“我說這脈象也不像淤堵了八年的樣子。吃的什么方子,可還記得?”
蘇觀卿便背出了一個方子。
大夫再度頷首:“這個方子你現在吃也是可以的,不過斷了兩年藥,淤血不通,要想復明,不是幾副藥下去就能奏效,你得長期吃。”
蘇觀卿搖了搖頭,黯然道:“這個方子,我現在吃不起了。”他還是首輔公子的時候,自然什么藥都吃得起,可抄家之后,卻也不得不斷了藥。
大夫立即就知道他的意思了:“方中有一味藏紅花,價格的確不菲,可若是換成別的活血藥,效果只怕會大打折扣。”
“還是換一味吧。”蘇觀卿溫聲道。
“不換!”姜曈忽然出聲。
蘇觀卿嚇了一大跳,一下子有些慌亂:“曈曈?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有一會兒了,”姜曈按住蘇觀卿,對大夫道,“就照原方抓吧。”
大夫委婉提醒:“如果照原方吃,他這個病情,若果吃藥就得一直吃,中間如果斷了,前面吃的就都白費了。”
他這意思就是,你能負擔起以后的藥費嗎?
蘇觀卿忙道:“曈曈,我沒關系的,也不是非要看得見,我其實已經習慣了……”
姜曈根本不容他說話,一巴掌把想要站起來的蘇觀卿按了回去,一錘定音道:“就按我說的辦。”
她這么重重一拍,愣是把蘇觀卿那顆忐忑的心拍了回去。
這么霸道,的確是他心許的那個曈曈。
等到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往家走的時候,蘇觀卿心情大好,連肩膀上死沉死沉的大米都好像變成了輕飄飄的棉花,渾然沒有留意到姜曈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姜曈生氣了。
一路上姜曈都沒說話,直到兩人回到了家里,蘇觀卿卸下了負重,她才陡然發難。
“你眼睛到底怎么傷的?為什么騙我說是生病?”
蘇觀卿表情空白了一瞬,方想起這茬。
他看不到姜曈的表情,心中更加慌張,本能地就想抓緊竹杖,給自己一點依靠,然而竹杖在姜曈手上,那一刻他簡直手足無措了起來:“我,我,其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