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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輝又沒走遠(yuǎn)，他哪兒能聽不見這些話。進(jìn)辦公室，重重地坐下，拿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

冰箱廠蒸蒸日上，訂單像雪片一樣飛進(jìn)來，他正是雄心壯志，想要沖到全國知名品牌，銷量跟申城大廠一較高下的時候，領(lǐng)導(dǎo)讓他來接管這個攤子。

領(lǐng)導(dǎo)給他打了預(yù)防針，說這家廠爛，但是進(jìn)廠第一天，他還是被這家廠的真實狀況給驚到了。

他跟上面要求，給予充分的自主權(quán)，包括開除無法勝任的職工，但是領(lǐng)導(dǎo)說，當(dāng)年都是響應(yīng)大三線建設(shè)，這些職工或者是他們父母，從大城市搬到了這里，都是做出了犧牲，有貢獻(xiàn)的。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放棄職工。讓他過來盤活工廠，也是為了職工吃飯。

一陣電話鈴聲突然響起，陳志輝拿起聽筒，里面?zhèn)鱽硭闹睂兕I(lǐng)導(dǎo)吳主任的聲音：“志輝啊，許專家到了吧？”

“剛到廠里，正在安頓?！标愔据x捏了捏眉心。

吳主任在那頭笑了：“我在北京剛好見到了南京電視機(jī)廠的周廠長，周廠長說，不知道你是怎么想要找小許的，可算是找對了人，說她不光能解決技術(shù)難題，生產(chǎn)和銷售也門清，你們倆多溝通。對了，老周說，那個小丫頭特別愛吃，老周天天變著法帶她找好吃的。你多照顧著點，山里條件苦，別委屈了專家。”

“我一定做好服務(wù)工作?！?

“行了，等從巴黎回來，請小許一起吃飯?！?

“祝您一切順利?！?

陳志輝放下聽筒，靜靜地坐著。

自己看了一則新聞就決定要她過來，都沒仔細(xì)調(diào)查過。真不知道這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到底手里有沒有真本事。

過了一會兒工廠鈴聲響起，該吃晚飯了。

陳志輝走進(jìn)小食堂時，許樂易正在打飯。

所謂招待客人的小食堂，也就三個菜，紅油汪汪的口水雞、麻婆豆腐，還有炒地瓜葉。

許樂易盯著口水雞咽了咽口水，那雞肉浸在紅亮的辣椒油里，撒著芝麻和蔥花，看著就香，可她胃里還記著回鍋肉的教訓(xùn)，只能把目光移開。她小聲問：“師傅，有沒有不辣的菜呀？”

大師傅臉一拉，嗓門粗得像找人吵架：“就這仨，炒地瓜葉不辣，要吃就吃，不吃拉倒。”

許樂易愣了一下，趕緊擺手：“吃，我吃炒地瓜葉就行?！?

她伸出搪瓷盆，大師傅給她打了一勺蒜泥地瓜葉。

陳志輝皺著眉走過去，對大師傅說：“再炒個番茄炒蛋，少放油?！?

“陳廠長，這都過飯點了……”大師傅嘟囔著，滿臉不情愿。

“讓你炒你就炒?！标愔据x語氣冷下來。

“不用不用！”許樂易趕緊攔著，“我晚上吃得少，也吃得清淡，可以的?！?

【就那個大師傅的脾氣，他賭氣炒的菜，我哪兒敢吃？誰知道他會不會往里面吐痰？】

聽見許樂易的心聲，陳志輝再看大師傅的臭臉，一口氣憋著，也就算了。那大師傅還嘚瑟地笑了一聲。

一口地瓜葉一口飯，兩下就扒拉完了，許樂易對著陳志輝說一聲：“陳廠長，您慢用。”

陳志輝點頭：“好?！?

許樂易回宿舍拿了臉盆，往澡堂走去。

進(jìn)了更衣室，脫了衣服，把裝洗漱用品的塑料籃放在臉盆里，往浴室走去，傍晚的澡堂水汽蒸騰，幾個女同志正圍著水龍頭搓澡，看見她進(jìn)來都停了手。

許樂易穿來這個世界，早就習(xí)慣了大家在集體浴室里坦誠相對。

她習(xí)慣了，其他人可不習(xí)慣，看著她從一個瓶子擠出來的，用來洗頭，另外一個瓶子用來洗臉，還有一個涂全身。

伴隨著蒸汽，溫和的香味充斥了整個浴室。

許樂易沖干凈了，去更衣箱里取出一塊大浴巾，擦干后裹住身體，從包里掏出電吹風(fēng)，插上電對著頭發(fā)吹起來。頭發(fā)半干，她拿一個金色小瓶子，倒了一點油出來，抹在發(fā)尾。

“這是啥？抹頭發(fā)的？”一位正在穿衣服的大嬸忍不住問。

“精油，防頭發(fā)分叉的。”許樂易笑著解釋。

許樂易穿了衣服，頂著蓬松順滑的頭發(fā)走出澡堂，澡堂里的女人嘰嘰喳喳開始叫起來。

“我的娘哎，洗個澡跟伺候娘娘似的！又是香波又是精油?！?

“聽說她搽臉的瓶子擺了一桌子，現(xiàn)在看來是真的！”

“難怪不讓抽煙，這么金貴的身子，怕是聞不得一點煙味吧？”

這些話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航空廠。

職工們私下里都在議論，這申城來的專家哪是搞技術(shù)的，分明是個嬌生慣養(yǎng)的大小姐，怕是撐不了三天就得哭著回申城。

而宿舍里的許樂易對著鏡子轉(zhuǎn)了轉(zhuǎn)頭發(fā)，只覺得洗干凈澡渾身清爽，完全沒料到，她這點“精致”，已經(jīng)成了廠里最新的談資。

第二天吃過早飯，陳志輝等在許樂易的宿舍門口，許樂易拉開了門，連著兩天都是見她穿連衣裙，第一次見她穿長袖長褲，脖子里還掛著一副眼鏡，陳志輝愣了一下。

許樂易笑了一聲：“你們有鈑金車間和機(jī)加工車間吧？”

“有?！?

“勞動防護(hù)，”許樂易拿起眼鏡，遞給他。陳志輝接過，看著全封閉的護(hù)目鏡。

“護(hù)目鏡。穿長袖長褲，可以防止被鐵絲擦刮，腳上是勞防鞋，防穿刺。美國和日本的電視機(jī)廠，都這么用?！痹S樂易說，“南京廠和紅星廠也用?！?

“看來我們要跟兄弟單位學(xué)習(xí)?！标愔据x說。

許樂易笑著說：“我這次把兩家廠的規(guī)章制度都帶來了。兩家都是行業(yè)里的龍頭企業(yè)，結(jié)合咱們廠的實際情況參考一下?！?

陳志輝帶著許樂易走出宿舍樓，清晨的陽光已經(jīng)有些刺眼。許樂易拿出個遮陽帽，熟練地扣在頭上，帽檐剛好遮住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