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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撿起,要記得珍藏,因為字里行間的手跡,是她們覺醒的血淚史,是她們戰斗過的痕跡。
因為她們第一次意識到,她們很珍貴。”
原著角本到這里并沒有結局,后來九年義務制教育的春風吹進了山崗,一批知識份子帶來了鄉村建設,法律援助每年都來普法,大城市來的教師會在這里重建女子學校。風辭跳崖后也并沒有死,幾十年后,白發蒼蒼的老人再次渡船回鄉時,會代表死去的她們,看到如愿現世,會在一座座墓碑前告知:
“放心,女娃們都讀上書了。”
江晚云為什么要把這一段刪掉,林清歲心里也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回神抬眼望向臺上,改編后的悲劇,畫面會永遠停留在了風辭跳崖后的無盡黑暗里。
首演時臺下每一個觀眾也像今天的觀眾一般屏息凝神,期待著下一幕春一樣的光亮再度亮起,等來的卻是一片荒蕪的落幕。因而劇場內沒有笑聲,也沒有斥罵聲,而是沉靜無聲的冷漠,這無疑是莫大的諷刺,給了江晚云及一眾戲劇人沉痛的打擊。
而今追光一束束打起,沉重地擊打在一座座墓碑上,就一瞬間,再啪一聲暗去。火光紛飛,風雨散盡,人在墓碑前,啞然無聲。
黑色電屏會在舞臺兩側亮起冷白的文字:
“根據真實故事改編。”
區區幾筆,寥寥幾聲,就是她們漫長的一生。
觀眾席依然是深長的靜默,片刻后,掌聲雷動,因為在那一座座墓碑亮起的時候,他們已然知道了其中每一個微小角色的故事。
“你滿意了?”
昏暗光線里,林清歲注目著幕布緩緩落下,嘴角微微上揚:“嗯。”
“我查過你的履歷,拒絕了保研名額和鶴城大劇院的百萬安家費,來給一個話劇演員當助理,”
楊幸轉頭看向身旁的側臉,繼而問道:
“你不惜一切接近江晚云,費心費力地討好她,目的到底是什么?”
林清歲只修正道:“是執行經濟。”
楊幸蹙眉,過后又哼笑一聲:“你這樣的孩子我見多了,也就是江晚云她生性寬容,多少人踩著她上去了,轉頭來又背叛她,她也從來不計較,碰到好苗子,還能把最柔軟的心交出來。我看得出來,她有心想栽培你,我們私下見面,她可從來沒有帶過其他人來。”
林清歲沉默不語。
楊幸也不再試探下去,起身道:“幫我轉告江晚云,如果費心費力改編只為了回到‘花辭鏡’原本的巔峰,我依然不認為她的堅持是有意義的。”
林清歲像是充耳不聞,始終看著舞臺的方向,等幕布再次拉開。
改編過后的《花辭鏡》,終于摸爬滾打過首演的黑暗低谷后,一雪前恥,大獲成功。
一個個鮮活的演員再次登臺,江晚云最后走出,屈膝蹲身,雙手撫在胸口,頷首深深行了個謝幕禮,掌聲炸裂般又翻出一個新的層次,她又退居人后,把更年輕的演員們推向臺前。
臺上人光芒璀璨,笑容明媚,也讓臺下人誤以為,女性那走不出的宮闈深院,那不平等的封建禮俗,早就成過去。
二十一世紀了,早該過去了。
“恭喜恭喜!”
“江晚云啊,不愧是樊老的學生,我是一直都很看好你啊。”
許多業內人士特地來后臺為江晚云祝賀,假意的真心的,江晚云也都一并回饋了真誠的笑意。
“小曲!我就知道你會回來!我早就說你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就是!江老師對咱們那么好,她有需要,小曲當然回來啊!”
小曲被夸得有些不是滋味,對上江晚云的眼眸,點頭尷尬一笑:“江老師,謝謝你不計前嫌,幫我留住這次上臺的機會。”
江晚云也只頷首一笑,無言。
就連那個“戲瘋子”也一概常態的嚴肅,對興奮中的演員高喊:“今晚聚緣閣,我請客!”
江晚云和前來捧場的人一一擁抱過后,雙眸卻看向了舞臺旁側的某一隅,明媚的笑意也柔潤幾分。
“清歲。”
“林清歲?”
被喚了兩聲,林清歲才如夢初醒似的回頭。立馬為江晚云披上外套,在身后理好衣領,又到身前送上保溫杯。
江晚云的眼神始終隨著她走,接過擰開瓶蓋的保溫杯,熱氣氤氳著視線,模糊中柔柔的眼眸間也重新暈開笑意:“戲都散了還盯著臺上看,是還有什么新的想法嗎?”
“沒有。”
林清歲低著眸淡淡回應,手上掰出幾粒藥丸。
她自認和會坐在觀眾席的戲劇行家或愛好者不一樣,和站在聚光燈下的演員也不一樣。每每有演出,她都始終站在光影的邊緣,置身事外地看著這群人的狂歡,看著臺上人退場,看著觀眾散場,任憑人流擁擠在身旁兩側,耳旁如何嘈雜,也翻不起心底一絲漣漪。
藝術是交給理想主義的,一個沒有什么所謂“性靈”的人,進劇場,只是為了顯得不那么庸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