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訾隨離開已經有六天了。而離高三下半學期開學,只有僅僅兩日。
寬大敞亮的書房內,只有空調輕微發出低頻的嗡鳴,和一道不厭其煩的教題聲。
幾乎占據整面墻的磨砂玻璃窗將外面的陽光框了進來,均勻地灑在寬大的書桌上。
沉寂已久的宗政旭此刻兩眼發直地坐在書桌前。以往干凈得蒼蠅來了都打滑的書桌上,擺滿了散亂的書冊,好像要一蹴而就地將知識全灌進腦子里。
家教陳風指著那道已經反復講過不下十遍的化學方程式,耐著性子,再次放緩了語速。
他的指尖在題目關鍵處輕輕點了點,視線落在對面少年臉上。
宗政旭視線落在題上,眉頭微蹙,眼神里那點懵懂的霧氣還沒散干凈。他不像在看題,像是透過題在看讓他不懂的東西。
他手里握著筆,不自覺地點著,習題冊的邊角上密密麻麻都是黑筆點出來的淺痕。
有那么難懂嗎?
陳風語速微頓,隨后看了眼宗政旭——好像對他來說確實難了些。他嘴角克制不住地揚了一下,又被自己壓了下去。
他表情繃著,沒敢笑出來,怕這位大少爺以為是在看不起他。
上次這位大少爺課上到一半,接了個電話就匆匆走人,連句解釋都沒有。
陳風當時就決定,這課不必再上了。錢雖然重要,但這份時時懸著心、不知對方何時會拂袖而去的“家教”體驗,他自覺消受不起。
本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沒想到幾天前,宗政旭的電話會再次響起。
電話那頭支吾了半晌,最后才像下定莫大決心似的擠出那句:“陳……陳老師,你還能來給我上課嗎?”
陳風幾乎沒猶豫就拒絕了。給心思不在學習上的少爺陪讀,不如省下時間教幾個真正想學的孩子。
誰知宗政旭的執拗勁兒上來了。消息、電話輪番轟炸,架勢近乎騷擾,逼得陳風那幾天不得不常關手機。
他真不明白老師那么多,非要找他,自以為又是大少爺找樂子。可最后實在被磨得沒脾氣,又或許是被那通電話里罕見的、褪去驕橫后顯得有點笨拙的懇求觸動。
陳風無奈松了口,想著教一節算一節,又提前立下規矩:上課必須專心,不得無故中途離開;必須尊重老師,否則他立刻走人。
兩個對以往宗政旭而言堪稱苛刻的條件,少年竟一口答應,甚至急切地說可以加錢。陳風沒要那額外的錢,只盼這次對方能真如所言,安分些。
這幾日下來,宗政旭確實像變了個人。
雖然那道理解力欠費的眉頭還是時常擰著,反應也總慢上半拍,但眼神是釘在書本和試題上的。陳風講的每句話,他都努力跟著,甚至開始主動提問。
那股生澀卻真實的認真勁兒,讓陳風詫異之余,也稍稍放下了些成見。
“所以,這里的關鍵是理解這個反應中電子的轉移方向。”陳風停下講解,看著宗政旭那雙顯然還沒完全跟上的眼睛,溫聲問。
“旭少爺,這遍聽明白些了嗎?”
宗政旭的視線膠著在那道題上,耳根卻有點發熱。剛才某一瞬,思緒不知怎的又飄了一下,沒跟上。
此刻被點名,他抿了抿唇,神色有些窘迫。
“……可能,”他聲音低下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懊惱,“還得麻煩陳老師……再講一遍。”
“陳老師”。自這次補課開始,宗政旭就規規矩矩地用上了這個稱呼,每每叫得陳風心下詫異。
要知道從前,這位少爺可是直呼其名,語氣里帶著慣有的、不經意的疏淡和少年傲氣。此刻真的好像改了性子一般。
陳風斂起思緒,對宗政旭的“沒聽懂”毫不意外,早已做好重頭再講的準備。
他清了清嗓子,剛要繼續——
“咕——”
一聲清晰綿長的腹鳴,突兀地打破了書房里凝滯的思考氣氛。
兩人俱是一愣。
陳風的話音卡在喉嚨里。
宗政旭先是一僵,隨即,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啪嗒”把筆扔在桌上,抬手胡亂抓了抓頭發,眼神飄向窗外,又飄回來。臉上擰巴著,有點氣自己這個不合時宜的響動。
陳風視線胡亂落在書桌上,面色鎮定,像是沒有察覺到宗政旭的窘然。他自己也才反應過來,他倆已經學了一個中午了,早就到了飯點。
“旭少爺,欲速則不達。”他手上慢慢收拾著自己的筆,語氣很穩。
“我們先休息兩個小時。”
“嗯……知道了。”他沒抬頭,鼻腔輕震了一下,“陳老師。”
說完,指尖在紙面上扣了一下,頭又埋得低了些,額前發梢都要挨到桌面上了,感覺下一秒人就要貼桌面上。
陳風覺得自己再不快點兒離開這間書房,宗政旭可能真的要鉆進桌子里。他心里暗暗笑了聲——果然還是少年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