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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槐序有想過,如果她避實就虛,支吾其詞,存心不接商昭意的話,那這人又會如何。
商昭意會不會覺得,自己話中暗藏的熾意,像塵埃一樣被棄到地上,會不會冒出一星半點的沮喪。
設想得多了, 尹槐序便于心不忍。
她很清楚, 商昭意的話不是塵土, 這些話穿過她心時, 砸出了不為人知的隆隆動靜。
三個月不長, 卻也不短。
她沉睡的這三個月裏, 這人變得極為小心,要不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盼她醒來, 又怎會滿足于一秒鐘的“看見”。
她睜眼后直至剛才,一切都好像很尋常, 尋常到令她感受不到太真切的復生的實感。
沒有熾烈的歡慶,也沒有任何一人痛哭流涕。
似乎她只是生了平平無奇的一場病, 她是從病床上坐起, 而不是從棺材裏邁出來的。
是在剛剛那一刻,她豁然明白,再激蕩的浪涌, 也蓋不過尖峭的峰崖。
九十八天的等待, 足以磨平所有太銳利的記掛。
商昭意的情緒也被撫平了, 變得小心而收斂。
那只執意要描摹她輪廓,還無意碰著她發絲的手,倏然又收了回去。
所以尹槐序說了那樣一句話,那如果我走向你。
她說那話時,有十足的把握。
她敢肯定,她只要拋出個引子,商昭意就會收斂不住。
果不其然這人故態復萌,極果決地要斷她退路,擺出了幾分蠻不講理的架勢。
殊不知,是她大獲全勝。
失去全部退路嗎。
不可能的。
尹槐序伏在商昭意背上不動,認真地思索了半分鐘久,才應聲:“不會沒有退路,我走向你之后,所有的去路都是退路。”
心與心相連的瞬息,彼此都將成為對方永恒的后路。
她們將并肩而行,直到時光枯朽。
商昭意停在臺階上,耳畔是尹槐序還略顯沙啞的聲音。
離她很近,她不可能聽錯。
樓上傳來嘩嘩的聲響,有水一勺勺地往桶裏倒。
燒熱的水,聲音是悶沉的,一勺勺咕隆流瀉時,像沸騰奔流的心潮。
尹槐序的雙臂本來是輕輕撘在商昭意肩上的,改而環到商昭意的胸前,像是將人攬著。
她很少主動做出如此親昵的姿態,不論是對誰。
光是將雙臂環上去,就已經在心底暗暗攛掇了自己好幾次。
不過她能攛掇成功,主要是因為,她認定商昭意很吃這一套。
而她……
恰恰也想這么做。
商昭意垂頭,一動不動地看著環至她身前的手。
干干凈凈的,這三個月裏,她每天都將這雙手擦拭得很仔細。
但她不說,她不說,槐序就不會知道。
她低低地笑了一下,冷不丁偏過頭:“你是說真的?”
“你知道的。”尹槐序說,“我從來不說假話。”
堅韌板正的竹有自己的一套處世準則,商昭意從來都很清楚,她不認為尹槐序會說假話,不過是會稍顯偏頗地歪向誰罷了。
饒是如此,商昭意還是意有所指地說:“對,你從來不說假話,說假話的是柳賽。”
說著話,她頭往后轉,作勢要看尹槐序的面色。
如果柳賽說假話,槐序此刻的耳根不可能紅。
尹槐序忙不迭往后仰身,雙手環得緊,也不怕自己忽然摔了,急慌慌地問:“你做什么?”
“我看看你。”商昭意很直白,“就看一眼。”
“你又不是沒看過我。”尹槐序還在后仰,心說,一眼都不行。
她面前那段后頸依舊白得出奇,從發絲間微微露出來的耳尖,連一點血色也沒有。
不像肉/體凡胎,像雕出來的。
她有些憤憤不平,改而抬起一只手,捏上商昭意涼絲絲的耳尖。
那點兒軟骨被她捻搓了一下,還真的捻出了極淡的粉意。
樓梯的盡頭出現一雙洞洞鞋,是柳賽拿著瓢納悶地走近。
柳賽大惑不解:“怎么說起我來了,我說了什么假話,我怎么沒印象。”
尹槐序與商昭意之間好像裝了根彈簧,聽見聲音,后仰的人驀地又伏了回去,借商昭意擋住自己。
說假話的是她,她不想認。
柳賽摸不著頭腦,打了個哈欠說:“符水放好了,水是溫熱的,現在泡剛剛好。老太太叮囑了,不能泡太久,二十分鐘就夠了。”
商昭意點頭:“多謝,我會看好時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