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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槐序不光介紹了自己的畫作,也替別人講解三兩句,說話不快,特地給人留了回味的時間。
誰能想到六月天的展廳竟然熱得像蒸爐,說是中央空調壞了。不少人大汗淋漓,不像看展,反倒像是來渡劫的。
紀葵光五迷三道地跟著走,心想管它呢,那聲音一進耳朵,潺潺流水一樣,把燥意都洗去了。
只是尹槐序性子裏缺了點尖刻,即使被兩個自以為是的人杠上幾句也沒反駁,只說或許是她見識淺薄片面,畢竟一千個讀者眼中,就會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紀葵光當時暗暗想,善,實在是太善了,人善被人欺。
她可咽不下這口氣,在人群后方嘀咕一句:“所以狗屎眼裏也只有狗屎啊,連開口抬杠都是屎味。”
好糙一句話,和展廳格格不入。
前邊的人紛紛回頭,那兩人氣急敗壞,想從人群裏找到罵他們的那個。
兩人的火氣剛往上躥,就被尹槐序的一句話噎在喉頭。
“失陪一下。”尹槐序說,“我去問問空調多久修好,天熱容易壞心情,也容易有氣味。”
什么氣味,狗屎味嗎。
紀葵光心裏暗爽,有點耳力的人都能聽得出來,這是應了她前面說兩人嘴裏噴糞那句。
她有點慶幸,還好尹槐序不完全是軟柿子。
那天的插曲是曇花一現,后來她就沒再見過照片裏的人,只偶爾在學校論壇裏看到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尹槐序迄今已經一個星期沒在校內現身了,就好像人間蒸發一樣,最近一次畫展她還缺席了。
和她走得近的人只說她近期請假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
回過神,紀葵光驚駭地說:“意意姐,你認識她啊?”
在她看來,這兩人八竿子打不著。
一個學生物的,一個搞藝術的,兩個學院天南地北,各占校區一角。
雖然說她意意姐偶爾也搞藝術,搞些稀奇古怪的石膏像,看得人毛骨悚然。
尹槐序微怔,肯定是認識的,只是關系好壞不予評論。
畢竟連外人都能看出兩人不合,藺翠石的那句話就是佐證,商昭意自己的話也是佐證。
關系好的兩人間,怎么會連一句說笑都沒有。
“算認識。”
商昭意手還捏在拍立得的邊角上,眼神不像疏遠,只是眼底的熾意不聲不響就熄滅了。
算認識,那就是不熟。
尹槐序不信她們不熟,不熟悉的兩個人根本談不上不合,更談不上把照片帶回家裏。
帶回來也就罷了,還把照片掛在一個匪夷所思的位置——
這么個正對床頭的地方。
總不能是為了早起和晚睡時都恰恰能看到一張膈應自己的臉,這算什么事?
尤其商昭意肯定知道照片裏的人已經死去,做這行的多少都有些忌諱,死人照片掛在床尾,應當沒什么好的寓意。
所以商昭意的確想撞鬼,要撞照片裏的那個鬼。
不顧生死也要撞,帶著眼底古怪的深執。
尹槐序有一瞬誤以為自己成了被海嘯掀翻的船,耳畔處一陣轟鳴。
靈魂似乎被什么東西撥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嘯叫。
哪來的深執,一會闃闃幽幽,一會又轟轟烈烈。
“我看論壇上說,她好幾天沒去上課了。”紀葵光意有所指。
商昭意松開捏在拍立得上的兩根手指,側過身看她:“你不是來看鬼的嗎,你看照片干什么?”
紀葵光訕訕地挪開目光:“好看就想多看兩眼唄,鬼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商昭意回頭審視起那張拍立得,很冷漠地評價:“拍丑了。”
紀葵光瞪大雙眼,心說這是開玩笑嗎,這算什么丑,明明好看得很。
她見過真人,卻莫名覺得照片裏的要靈動一些,撇開溫和謙遜的姿態,像自在的風那樣,眼裏倏忽間袒露出兩分精光。
是韜光養晦的光。
可是她再一想,又覺得不應該是韜光養晦,因為對方太優秀,稱得上光芒萬丈,已經沒有韜光的余地。
“不知道是誰抓拍的,她竟然默許。”商昭意嗤一聲,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回頭又說,“又不是沖我笑,有什么好看。”
尹槐序聽得又是一怔,也不知道商昭意話裏的味是什么味,不論是不熟還是不合,她都未免太強橫了些。
紀葵光同樣不明所以,隱隱覺得商昭意的后半句才是重點。
她被窗外照進來的光晃著了眼睛,虛瞇起眼說:“所以意意姐你知不知道她為什么沒去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