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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諾艱難地睜開眼睛,顫著羽睫看向窗外,仰望天際,即使他明知道窗外只有黑夜和風雪,連月光和星星都是不常見的美景,但他仍下意識這么做,這是他生病時的習慣,活著如此,死時如此,死了以后依然如此。
好像只要這么做了,就會有天堂之光降下,會有天使來為他消弭苦痛。
然而快一千年的時光過去,以諾僅在地獄見過約安一個天使,天使也并沒有為他消弭苦痛,倒是他送那個可憐的天使,回了沒有苦痛的天堂。
意識到自己再怎么仰望,也不會天使來為自己消弭苦痛,以諾失落地垂下眼睛,鉆進被子里躲著,感覺自己大概要被痛死了,畢竟沒有人能幫他撫平疼痛。
但與這個念頭一齊浮現在他腦海中的,還有一道身披銀發的高大人影。
那具人影不是天使,他的皮膚幽沉灰暗,他的豎瞳陰戾邃深,他的一切一切,給人感覺就像夜色里險峻聳峙的巍峨群峰,跟以諾喜歡的圣潔、光明毫不相干。
偏偏只有他,曾在以諾痛苦時用溫暖的手掌為他撫平過痛楚。
所以理所應當的,以諾記住了那種被從痛楚中救贖的感覺,他也順理成章地,在無人可以求助時,又一次喃喃著呼喚那個名字——
“阿赫洛斯……”
他埋在被子里,聲音十分微弱,因此以諾沒有想過能得到回應,他也早就習慣了得不到回應。
誰知有人掀開了被子,宛如撬開泥土下的棺柩,將他挖出來抱進一個溫暖的懷抱里。
以諾緩緩睜開眼睛,看見男人月色一樣的銀發,在頭頂星星燭燈灑落的光線里閃著柔和的光澤,也聽到男人無計可施的低沉嘆息:“又是這樣。”
“一會兒沒看著你,你就要弄傷自己。”
“這么貪吃?”
以諾蜷縮著身體,男人寬熱的手掌卻探進他的襯衣,按在鼓.脹的肚子上輕輕揉了起來,力道像是對待易碎品般珍惜。
疼痛在他撫摸下漸漸散去,以諾揪著他的衣襟,慢慢把臉靠過去,貼住男人沒有心跳的胸膛,抿著唇發脾氣,不過音量因為身體虛弱很小,語氣也很委屈:“我都病了……你怎么還要罵我?”
“沒有在罵你。”
阿赫洛斯把以諾頰邊汗濕的發絲撥到耳后,又握住少年涼浸浸的蒼白手指,捂到暖和了,指尖也泛出一點淡粉的血色,他才把它放進被子里蓋住:“只是舍不得你生病。”
結果下一瞬,那雙手又不甘心地探出來,和主人一樣不聽話,指責他:“你罵了。”
“全都怪你……為什么要煮那么多貝殼湯?你如果只煮一碗……不,煮兩碗。”以諾把兩根手指戳到阿赫洛斯眼前,用帶著哭腔的聲線耍賴耍性子,“我就不會被撐到了。”
“好吧,是我的錯。”阿赫洛斯重新握住少年好像豎起的兔子耳朵似的兩根手指,又親親他的手背,生平第一次表達歉意,“我道歉,妻子可以原諒我嗎?”
以諾故意尋事生非,胡攪蠻纏,卻沒有受到任何懲罰。
他抬起頭,自下而上地仰望著阿赫洛斯。
而男人沒有讓他的目光落空,那雙縈有細碎光的金瞳圈著他的身影,堅實有力的臂彎也環著他的身體,以諾張了張唇,眼淚如同枝頭被驚擾的細雪撲簌簌落下。
他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沒有被訓斥,沒有被打罵,甚至還聽到了惡龍罕見的認錯和道歉,卻還是在難過地流眼淚。
不過既然哭了,以諾就認為自己需要被哄。
他沒糾正阿赫洛斯對自己的錯誤稱呼,而是低下頭,把臉埋在男人心口處,悶聲悶氣地提要求:“我要聽歌,你唱歌給我聽,唱‘小寶貝吃貝殼’……”
阿赫洛斯唱歌的曲調不像以諾那樣娓婉動聽,但他的嗓子本身就像是深沉磁性的弦音,奏響每一個音符都蘊著治愈的魔法,能令以諾得到想要的救贖,可惜只唱了一句就停下,因為以諾只教了他這一句。
“下一句呢?”阿赫洛斯問,“該怎么唱?”
小惡魔吸吸鼻子,剔透漂亮的眼睛里顯露出一些迷茫:“……我也沒聽過,不知道了。”
阿赫洛斯頓了片刻,再次開口,他用龍語唱了另一首以諾從未聽過的歌。
以諾并不知曉歌詞的含義,只能憑借自己看過的那本龍族古籍,艱澀地辨認出歌曲里有一個詞語是【寶寶】。
他也像是一個被哄睡的寶寶,在男人微啞低徐的龍語歌聲中睡去,還非常幸運地做了一個美夢。
夢里,他是被寵壞的嬌縱貴族少爺,住在富麗堂皇的城堡里,金瞳黑皮的仆人為他獻上貝殼湯,他卻很壞地挑食,把貝殼湯打翻在地上不肯喝,銀發仆人不僅不能對他生氣,還得把他抱在膝頭唱歌哄他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