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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之華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不少鼓勵的話,簡成蹊魂不守舍的,什么都沒聽進去。回到住處后他坐在床上,腿上放著那本傳記,背弓得像是煮熟的蝦。
他翻開了那本書,毫無目的地從后往前翻。祝之華用筆做過一些記號,簡成蹊停在其中一頁,他看到這樣一段話被畫上——
【我無不感謝那段被監禁的歲月,我一生的創作主題就是在那幾年脫胎換骨出來的。是的,最開始的一年里我也覺得自己被毀了,但當我跨過肉體被禁錮的狹隘,我的內心里有從未有過的寧靜。
我漸漸意識到,在被囚禁之前,我沒有經歷過真正的苦難,我寫下的苦痛也是那么矯揉造作和缺乏真實性,而正是監禁給了我機會,讓我與真正的全人類的苦難融為一體。我死去了,我也獲得了重生。
那才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我的靈魂在囹圄里獲得了自由。】
“那才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簡成蹊摸著那行字,自己都沒意識到到底念了幾遍。他突然站起身,慌慌張張地去翻衣柜,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扒出來扔到地上。他把頭都埋進去了,他看到了那幾本書。
他拿出封面都要被翻爛的那本,失魂落魄地蹲下,他的手一直在抖,跟患了帕金森綜合征一樣,他根本都拿不穩。
可他非常精準地翻到那一頁。那本書上沒有任何標記,但他指尖的肌肉有記憶,一翻就是。用于書寫這本書的語言是一個使用人數逐年減少的小語種,同樣也是那個作家的母語——一個人寫自傳,當然是要用母語。
簡成蹊拿到這本書是三年前。按規定,這種未經亞合眾國書報檢查機關審核的讀物是不能流通的,但那時候簡成蹊毫無求生欲,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再這樣下去,不可能活著出監獄。一個遭受苦難和折磨的omega總能惹得某個大人物垂憐,那本書和字典最終還是到了簡成蹊的床頭。在那之前,簡成蹊對這個作家和這門語言都一無所知,他于是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翻,拼湊出這個拉國作家的大半人生。他成功地自學了這門語言,并計劃把這個作家的傳記翻譯成中文,希望有更多人知道這個名不見經傳卻思想深邃的作家、他在獄中的精神支柱——他在監獄里沒有紙筆,但那本傳記和那些從源泉里涌出的創作靈感一樣在腦海中縈繞,將他從肉體的困頓中拯救出來。后來他獲得了減刑,他出獄時才二十四歲,那么年輕,依舊有創作的欲求和書寫的渴望。
他那時候還懷著某種赤誠的希望。
他至今都記得自己是怎么翻譯那一句的,不是“那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時光”,而是“那是我一生的黃金時代”。
“那本應該是我一生中的黃金時代……”他念叨著,抱著那本書,大口大口地喘氣。他渾身都在冒冷汗,一顆心怦怦直跳,激烈得要與他單薄的身軀決裂。那瓶酒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如同一個病入膏肓的癮君子,他大口大口地灌,那些來不及入口的從他的臉頰流到脖子上,衣領里,他劇烈地咳嗽,一脫手,酒瓶落地,如希望碎了一地。
他開始嘔,無助地躺倒在地,他痙攣地嘔,那些沒喝完的酒也淌開了,像鼻涕眼淚一樣沾上他的頭發和臉頰,把他弄得狼狽又泥濘。他的雙手抓著地面,完全感覺不到疼,指甲蓋都要被掀開了,他摸到了碎玻璃。
他突然看到一束光。
超越一切解脫的可能,他毫無猶豫又瘋狂地將那尖口刺向自己脖頸上的動脈——
他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那塊玻璃是它自己掉的,簡成蹊沒有松手,那個人也沒有奪過。
它自己掉的。
掉到地上,像簡成蹊掉到那個懷里。
他張著嘴,老半天,他發出嘶啞的叫聲。像是喪失了語言能力,他只能一直“啊啊啊”地干澀地叫,并且本能地要掙脫開那個擁抱。他只是個omega啊,他能有什么力氣呢,他掙扎著,掉不出一滴眼淚。
他在歇斯底里的絕望里。
他也在高新野的擁抱里。
第5章 他以為那個孩子回來了
“嗯…就差一點。”高新野沒拿手機的手揉著睛明穴,然后扶著額頭,繼而去抓頭發。
“我還是想帶他回去。”他回頭,看向昏睡在床的簡成蹊。他是個槍林彈雨里走過來的人,他看著小小的簡成蹊,小心翼翼得連聲音都在輕微顫抖。
“我不放心,就差一點,我要是再來遲那么,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