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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鐘聲暫歇。
經由白日一番折騰,云露勒令靜養,親眼瞧著她喝完湯藥,湯藥里大約加了安神的藥材,懷清躺在素凈禪床上,不多時,意識便沉沉浮浮。
半睡半醒間,似有極輕的腳步聲停在床前。
她向來警覺,睡意霎時褪去大半,卻未立刻睜眼,只從眼睫縫隙中窺探。
月光透過窗紙,勾勒出一個模糊的男子輪廓,并非修長文弱,而是肩寬背厚,穩如山岳,靜靜立在帳外。
寒意順著脊背竄上,懷清呼吸微窒,在看見紗帳被撩起時,幾乎要按捺不住驚坐而起。
“阿清?”
一聲低喚,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打破了幾乎凝成實質的驚懼。
不是他。
燭光此時恰好被來人手中的燈籠映亮幾分,懷清睜開眼,眸中已無睡意,只余一片清泠泠的光,看著床前不請自來的人。
侯府世子,懷瑾。
緊繃的弦驟然松開,隨即涌上的卻是一股無名火,懷清撐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只著月白綢緞寢衣的單薄身子,胸前包扎的布條隱約可見。
“你怎么進來的?深更半夜,闖女子閨房,侯府的規矩呢?”
懷瑾被她說得面上一赧,卻顧不上禮儀,急急將燈籠放在一旁矮幾上,竟直接坐在了床沿。
“我聽說你受傷了,傷在何處?嚴不嚴重?那些奴才是怎么伺候的,定要重重責罰!”
臉上憂心忡忡,邊說著就要伸手撩她寢衣的襟口,全無男女避忌。
“懷瑾!”懷清“啪”地一聲打開他的手,聲音冷了下來,“你敢?”
這兩字猶如霜刃,冰冷徹骨。
懷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急切慢慢褪去,化為一種近乎懦弱的滯,指尖在身側蜷了蜷,又無意識地摩挲著指腹。
靜默在廂房內流淌,只余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懷清盯著懷瑾不自覺揪緊的手指,那是他緊張或思慮時習慣性的小動作,她眉間皺起,到底是沒有再說什么。
半晌,懷瑾才重新開口,聲音低了許多,帶著哄勸,“阿清,這寺廟清苦,何苦在此受罪?不如隨兄長回府吧?”
懷清別過臉,望著跳躍的燭火,不語。
“是父親的意思。”
此刻懷瑾的聲音更輕,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
懷清面色一白,方才的驚慌并非錯覺。她就知道,以懷瑾的性子,若無那人默許,怎敢深夜前來,又怎有膽量直入她臥榻之側。
那被蛇咬過的地方又隱隱作痛起來,懷清胸口起伏著,雙目微紅,不知是氣的還是痛的。
六歲入侯府,蹉跎了十三年,侯府深宅里那些無形的絲線,名為寵愛,實為禁錮,她比誰都清楚。
世子平庸,夫人焦灼,而那位高高在上、威嚴日盛的侯爺,他的心思才是懸在所有人頭頂之上,隨時會落下的利劍。
懷瑾見她動怒,反而松了口氣似的,他就怕她不言不語,那種冰冷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厲色都讓他無措。
趁著她因怒氣而微微走神,他遲疑著,再次抬手,極輕極快地拂開她臉側一縷散亂的發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