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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們認清楚了,柳大娘說到底是個外人,他們的真主子才是爺撐著腰的。
何愈訓完下人,轉身背對著柳大娘,不去看柳大娘垂淚的臉,低眸看著地上那灘深褐色的水跡,對丫鬟小紅說,“扶夫人回去休息。”
有愧和小紅下去后,柳大娘抹了把淚,憤憤道:“現在我倒成個惡人了?我摸著良心跟你說,我是為你好。你別看那丫頭看上去老實,實際上心眼多著呢!你才不在家幾日?她就跑去勾三搭四,大半夜的,跟一個男人從外面回來,還蓬頭散發衣冠不整,誰看不出來是做什么去了?”
柳大娘越說越委屈,覺得自己明明是一片好心,為了他何愈好,為了他何家好,怎么現在倒成她的不對了?她吸了吸鼻子,接著說道:“我從小看著你長大,我能害你么?我照顧你那么些年,就趕不上那丫頭跟你的這幾日么?”
何愈嘆了口氣,心里那點對柳大娘的埋怨一時也發不出來,他知道柳大娘是為了他好,但她今天的做法實在是太過分了。
“她是我妻子,不管做錯了什么,即便要罰那也只有我能罰。”
柳大娘不甘心地說,“我親眼看見她晚上跟一個男人在一起,這種事,可是浸豬籠的!我不罰衙門替我罰!”
“夠了,”何愈憤然打斷柳大娘越來越刺耳的話,“不必再說。我是她丈夫,我心里清楚。”
她的身體,每一寸,每一絲,他都熟知,干干凈凈,清清白白,從未被侵入,除了他。
“我在牢獄之中時,有愧曾來看過我一次,給我送了飯菜,也因為這一頓飯菜,我才沒被餓死。她是我的恩人,我這條命算是她給的,您所謂的什么男人,不過是她為了見我去求了韓悅大人。”
柳大娘呆坐了半晌,抿著唇不說話。但她心里還是有點脾氣,怨何愈沒在下人面前給她幾分面子,冷著臉起身要回去。
何愈將人送到門口,離別時開口道:”您是有福之人,身子硬朗,以后一定長命百歲,但人再怎么樣,總會年老的。日后跟前如果能多個人,總是好的。到了那時服侍您本該是我的職責,但我怕我沒那福份等到那一天,能那個時候還在您跟前轉的。現在我有這么個媳婦,已經是天大的福氣。到時候能幫您的,可能不是我,而是她了。”
柳大娘一聽這話,鼻子一下子酸了。
這孩子,從小就讓人心疼,現在這么大了,還是讓她放不下心來,她哎了一聲,說:“說這些混賬話做什么?”
她平復了一下心情,問:“明日什么時候走?”
何愈:“寅時。”
柳大娘點點頭,又說:“什么時候回家?”
家這個字像是刺到了他的什么地方,讓他的指尖傳來一陣鈍痛,猛地攥成了拳。
何愈沒有回答,給柳大娘行了禮,道:“進屋罷,天涼。”
什么時候回來?
或許五年,或許十年,或許一去不回。
***
有愧坐獨坐在床榻上,烏黑的秀發沒有挽起,隨意地落在腮邊和肩上,她看著窗外飄散的雪花,不知道為什么何愈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門外終于傳來腳步聲,每一步都很沉穩,左邊稍輕,右邊稍重,最后在門外止住。木門被推開,吹進一陣帶著雪花的冷風。
有愧拉了拉身上單薄的中衣,抬眸看向轉身掩上門的何愈,心里一酸,有些委屈地撇下嘴角,低聲說:“我沒有到處勾搭不三不四的男人。”
何愈轉過身,“我知道。”
有愧一愣,滿肚子要為自己辯解的話一時統統沒了用武之地,她欲蓋彌彰地喃喃道:“我也……沒做什么壞事。”
雖然她放了一把火,燒禿了半面山,成了郭子怡全城通緝的嫌犯,但她沒做壞事。
何愈覺得好笑,他緩步走了過去,伸手勾起落在她腮邊的長發,“我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小心翼翼,知道她為他做的點點滴滴,她不用說,但他都知道。
有愧眼眶一下子又紅了,剛剛的委屈和心酸,現在發酵出淡淡的甜蜜。還好,就算全世界都誤會她,還有一個人不會。
何愈勾起長發的手指指背開始輕輕摩擦起她的臉頰,他氣息靠的很近,薄唇細碎地落在她發燙的臉頰和發紅的耳垂上。輕觸變成愛撫和親吻,在若即若離的曖昧氣息里,有愧聽見何愈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
“我不會說情話。”
“唔……”不會嗎?
如果不會,為什么這一句話就能讓她感到戰栗。
她的指尖碰觸著男人堅硬而厚實的背,他雖然身軀修長,但肩膀卻很寬,手臂上的筋肉緊繃著,充滿了力與美。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沿著肌肉的曲線往下撫摸。
他將頭擱在她脖頸下凹進去的深窩里,深吸了一口氣息,然后細不可聞地說,“謝謝你。”
謝謝。
夫妻講究一個恩愛,這恩字在愛的前頭。
不知怎么,她的腦海里突然出現這一句話,現在他對她已經有了恩情,那愛,應該不遠了。
眼前昏黃的燈熄滅,幽暗地窗戶上映出屋外紛紛揚揚的雪花。
她看見自己的身體也被映在了窗戶上,香肩為凹,兩只手臂束在身后,背脊弓成一道瑰麗的弧。看著窗外的雪花,感覺自己的身體也變成了一片雪花,從八萬四千里的高空往下墜落,像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夢。這一天夜晚,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去的,只記得自己出了一身一身的汗,涔涔香汗和糜爛的□□浸濕了一整張床單,最后她終于撐不下去了,昏睡過去。
在又一個古怪的夢境里,她夢見自己走在一面結冰的湖面上,四面是千年不化的冰山,和飄揚的雪花。
她在冰上走著,前方是白茫茫的一片,沒有目標也沒有焦點,她覺得自己在追尋著什么,但任憑她睜大眼睛,卻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雪,和飄著雪花的,灰蒙蒙的天。
湖面突然裂開了一條縫,開始時,這條縫很小,只能擠進去一根針,然后跟著她的腳步,這條縫越裂越大,越來越開,最后在她的腳下變成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塹,然后她掉了進去。
像墜入懸崖一樣,冰涼的湖水刺入骨髓。
然后她的身體一顫,終于從夢魘里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睛,手指摸到身側的床塌,已然冰涼。
人已經走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