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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粗壯的手指,指了指路邊那些摟著年輕泰妹的白人老頭。
“那些男人,今天說愛你,明天就能把你像垃圾一樣扔在路邊。姐妹?今天喊姐姐,明天為了搶一個客人就能往你酒里下藥。什么東西最真?只有債?!?
她猛吸了一口煙,火星在黃昏中忽明忽滅。
“我需要讓她欠我的。這種替人擋災、背負業障的債,是還不清的。這叫‘陰債’。”
金霞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配合著背后的血色經文,讓她看起來不像個救人的菩薩,倒像個放高利貸的惡鬼。
“只要我背上這五條經文還在,只要我還在疼,她娜娜這輩子不管走到哪兒,不管變成了多高貴的太太,她心里都得給我留個位置。她吃飯的時候會想到我,睡覺的時候會想到我,照鏡子看她那個漂亮的逼的時候,也會想到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這比愛管用多了。愛會消失,愧疚不會。愧疚像水蛭,一旦咬上了,就鉆進肉里,吸你的血,一輩子都甩不掉。”
我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瞬間壓過了酸肉腸的熱氣。
我不知道該如何落筆,她的話和我受過的教育、我的歷史都太不一樣,但是細想起來,又有著詭異的重合。人怎么能這樣快速地決定好要“投資”另一個人,就像她們快速地愛上一個人一樣?
她用自己的皮肉和壽命做本金,買下了娜娜下半輩子的良心。她說她知道自己這艘破船注定要沉了,所以她要把鎖鏈死死地纏在娜娜這艘即將出海的新船上。哪怕娜娜以后飛黃騰達了,這根鎖鏈也會在海底拽著她,讓她永遠記得,水底下還有一具爛了一半的尸骨在替她受罪。
“是不是覺得我挺壞的?”金霞看著我的表情,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底狠狠碾滅。
“不。”我搖了搖頭,聲音干澀,“我覺得你很……實際?!?
“實際就對了?!苯鹣贾匦伦テ鹨桓苯罚莺莸匾Я艘豢冢鞍⑺{,你也記住了。將來你要是想在這地方活下去,別指望誰來愛你。想辦法讓人欠你的,欠得越多越好,欠得他們這就輩子都還不起。只有債主才永遠不會被遺忘,不會被丟掉?!?
她把那塊辛辣的辣椒吞了下去,辣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但她沒擦,而是張大嘴,大口大口地吸著充滿尾氣的熱風,像是一條在岸上瀕死的魚,在貪婪地呼吸著最后一口氧氣。
“吃啊?!彼噶酥复永锸O碌乃崛?,“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竹簽,插起一塊酸肉。
那肉在塑料袋里悶久了,表皮已經軟塌塌的,泛著油光。我把它塞進嘴里。
酸。
一股發酵過度的、近乎腐敗的酸味在舌尖炸開,混合著大蒜的沖鼻辛辣,讓我的鼻子和舌頭看到肉體在高溫下變質的味道,是欲望發酵后的余味,是金霞背上那個血淋淋的傷口的味道。
我嚼著那塊肉,感覺像是在嚼著這個荒誕世界的殘渣。
這時候,路邊走過一個穿著黃色袈裟的僧人。他赤著腳,手里端著缽盂,面容平靜地穿過喧囂的紅燈區。
金霞看見了,立刻放下手里的食物,胡亂擦了擦手上的油,雙手合十,恭敬地低下頭,直到僧人走遠。
“大師說得對,得積德?!彼哉Z,重新拿起那袋酸肉,仿佛剛才那個滿嘴算計、要用愧疚綁架娜娜一生的惡鬼,在這一瞬間又變回了虔誠的信徒。
或者說,這兩者本就是一體的。
在這個無盡夏的循環里,善與惡、佛與鬼、救贖與綁架,就像這袋酸肉里的肉與蒜,早就剁碎了、揉爛了,塞進了同一副腸衣里,發酵成了一團分不清彼此的混沌。
“走吧?!苯鹣颊酒鹕?,背上的汗衫被血水浸透了一塊,像一只睜開的紅眼睛,“回去看看娜娜退燒了沒有。要是退了,那就是阿贊的法力靈驗了;要是沒退……”
她頓了頓,看著遠處漸漸亮起的霓虹燈海。
“要是沒退,那就是命。咱們誰也賴不著誰?!?
她邁開步子,像一頭負重的水牛,搖搖晃晃地走進了芭提雅粘稠的夜色里。我跟在她身后,看著那五條隱約可見的經文,它們也在搖晃。滿天神佛此刻都瞎了眼,正死沉死沉地趴在她背上,一聲不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