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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芭提雅是一口正在沸騰的鋁鍋。
太陽潑下來,毒辣的光線像熱油一樣澆在海灘路的柏油地面上,把瀝青烤得軟爛,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焦油味。
我懷里抱著八個泡沫飯盒,塑料袋勒得手指發白。飯盒里裝的是巷口肥媽剛出鍋的豬腳飯(Khao Kha Moo)。那種燉得軟爛脫骨、皮肉顫巍巍的豬肘子,澆上一勺濃黑的鹵汁,再配幾根燙得發黃的芥藍,是這群晝伏夜出的女人們最愛的第一餐。它油大,那是能填補身體里某種“空洞”的油脂;它軟爛,像極了她們渴望擁有的那種沒有棱角的肉體。
我穿過騎樓下的五腳基(Five-foot way),避開地上積水的坑洼。這里是紅燈區的背街,沒有霓虹燈的遮掩,破敗得像一塊長了蘚的皮膚。墻角堆著紅毛丹殼和椰子皮,幾只脫毛的黃狗趴在土地公的神龕陰影里吐著舌頭,連叫喚的力氣都沒有。
推開那扇貼滿代辦簽證和性病專科小廣告的玻璃門,一股陳舊的冷氣夾雜著花露水、發酵的汗液和丁香煙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里是“金粉樓”,一棟被隔成三十幾個小間的宿舍。現在是中午十二點,是這群夜行動物剛睜眼的時候。
我像個熟練的飼養員,開始分發食物。
“阿萍姐,你的那份——多加鹵蛋,不要香菜。”我敲開一樓最靠里的房門。
門虛掩著,這棟樓的主人阿萍正赤著上身坐在床沿,手里拿著一面小圓鏡子在拔胡茬。正午的陽光透過臟兮兮的百葉窗切進來,照在她那張還沒上粉底的臉上。那是怎么一張臉啊——毛孔粗大,皮膚泛著長期熬夜的青灰,下巴上那密密麻麻的胡茬根部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頑固的深藍色。
她下身只穿了一條男式大褲衩,大腿肌肉松弛地攤在竹席上。那對失去化妝品和燈光襯托的男人們嘴里的“酥胸”是工業硅油直接注射的產物,沒有假體包膜。此刻,那兩團東西在重力作用下并不是很自然地下垂,而是呈現出一種怪異的、石頭般的堅硬感,周圍的皮膚因為長期張力過大而崩出紫紅色的妊娠紋一樣的裂痕。
“阿藍,你來得正好。”阿萍放下鑷子,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你幫我摸摸這個,是不是又移位了?”
她抓過我的手,按在她的左乳下側,靠近腋窩的地方。
入手滾燙,那是低燒的體溫。在皮肉深處,我摸到了幾個游走的硬核,像是一窩潛伏在淤泥里的田螺。或者是淋巴結?或者是那些劣質硅油結成的硬塊?又或者,是那種在這個群體里人人談之色變的、會吃人的腫瘤?
在這棟樓里,沒人會去正規醫院查癌癥,那是富人的游戲。這里的女孩摸到腫塊,通常的反應是去藥店買兩盒最猛的消炎藥,或者去廟捐個幾塊錢,再拜一拜。
“是硬了點。”我抽出手,在那張散發著霉味的床單上擦了擦,“阿萍姐,少打點那個所謂的‘豐乳針’吧。老爹說那玩意兒打多了,身體里的排異細胞會像紅火蟻一樣把你里面掏空。”
“不打怎么辦?不打就癟了。”阿萍接過豬腳飯,打開蓋子。那顫巍巍的肥肉和她胸前堅硬的石塊形成了某種鮮明的對照,“癟了,就連那一兩百銖的小費都拿不到。死了拉倒,死了就把這副皮囊燒給大鬼。”
她大口扒著飯,吞咽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響亮。她常常念著大鬼,被客人打了罵他,拿到了小費也罵他。據說是個白鬼商人,來泰國做橡膠生意,初來就被泰國的——人妖文化深深驚艷。他那時摟著年輕的阿萍,將臉貼在她兩團挺拔的大奶上,握著她還沒能做手術的屌癡癡地說:“安琪兒,你就是雌雄同體的安琪兒......”,每當她說到這一段往事,妓女們總是起哄:“安杰魯!安杰魯!我們阿萍姐是安杰魯!”,氣得阿萍總是會撲上去一個個擰她們的胸,她們就雞貓子鬼叫地一窩蜂散開,于是常常只有我一邊等著阿萍拿錢,一邊聽著這故事的后續。
“那個死鬼,把他的訂婚戒指都留給了我——”阿萍并沒有因為觀眾的離場而掃興,反而更帶勁了。她挺起了不復青春、甚至有些變形,但依舊傲人的一對胸,像是在展示兩枚沉重的勛章。
“他說等他回去安頓好了,就接我過去,去做什么闊太太。”阿萍說到這兒,突然發出一聲短促而尖利的冷笑,那笑聲像是一把生銹的鋸子鋸在鐵力木上,“吃他爹的尻去吧!這種鬼話,也就騙騙樓上那幫還做著夢的蠢貨。”
她把嘴往上一咧,沾著鹵汁的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頭皮上那一小團稀疏的、染成酒紅色的頭發隨著她的動作一顫一顫,活像是一只斗勝了的、即使掉了毛也依然趾高氣揚的斗雞。
“等他前腳一走,老娘后腳轉頭就把戒指賣了!那是真鉆,當鋪的老板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拿著那筆錢,我換得這棟樓——”她拍了拍身下的床板,那是她在芭提雅唯一的立錐之地,“這才叫落袋為安,懂嗎?”
她把那一張帶著體溫和花露水味的鈔票拍在我手里:“阿藍,你讀過書,腦子靈,但你可要記住了。男人一開了苞,可都是一個德性,不管他是德國佬還是泰國佬,下了床提上褲子,他們說的話,你一個字都不要信!你將來要是真干了這行,或者遇上什么人,只管躺下去,哄得他們開心,把錢拿到手才是真的。其余的,都是放屁。”
我繼續往樓上走。二樓住的是幾個稍微年輕點的,正在互相涂抹脫毛膏。刺鼻的化學藥劑味掩蓋了青草膏的味道。看見我來,她們嬉笑著伸手來掐我的臉,那是對待一個“無害的雄性”的放肆。